三天后。
  苏渺自己都没想到,她会主动提“练习”两个字。
  事情起因很微妙。那天加班到八点,两人一起回家,电梯里陆寒霜接了个越洋电话,全程英文,谈的是上海那个并购的法务细节。苏渺站在旁边听,听不懂条款,但听得懂语气——陆寒霜在跟对方据理力争,一个字一个字往回抠利益,声线冷得能结冰。
  挂了电话,她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很轻,转瞬即过。但苏渺看见了她眼底的疲惫。
  回到家,陆寒霜进书房继续处理邮件。苏渺烧了牛奶,端进去,放在她手边。
  “早点睡。”她说。
  陆寒霜“嗯”了一声,没抬头。
  苏渺站了两秒,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她回头。
  “那个练习。”
  陆寒霜的手在键盘上顿住。
  “对视那项。”苏渺飞快补充,耳朵已经开始热,“我觉得我那天练得不够好。要不要……再练一次。”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是什么鬼话。明前几天还嚷着永久取消的人是她。
  陆寒霜转过椅子,看着她。书房的灯是冷白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她眼底那点东西又浮起来了。
  “现在?”
  “……嗯。”
  陆寒霜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苏渺往后退,后背抵上门框。又是这个姿势。两个月来她被堵了不下五次,每一次都是这个站位,她都快要养出条件反射了。
  “对视,”陆寒霜说,“那你看着我。”
  苏渺抬起眼。
  她看进那双眼睛里。冷雾褪干净了,底下是那片她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的暖金色。稳的,亮的,毫无保留地落在她脸上。
  她没躲。
  这一次她不想躲了。
  她看着那片金色,看着陆寒霜眼底自己的倒影。看着看着,她的呼吸慢下来了,心跳却越来越快——这两件事矛盾地同时发生。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
  她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目标看准了。脸朝着正前方,朝着陆寒霜。
  嘴唇,无意识地,微噘起。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的声音。
  陆寒霜没动。
  苏渺等着。心脏跳得发疼。这次她没有提前睁眼检查目标——她不需要,她记住了陆寒霜的位置,记住了那股冷香的方向。
  一秒。两秒。
  然后她感觉到一根手指,落在她的下唇上。
  不是吻。是指腹。微凉的指腹按上她噘起的下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苏渺睁开眼。
  陆寒霜离得很近。近到苏渺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阴影,能看清她瞳孔里翻涌的金。她的拇指还停在苏渺唇上,没有移开。
  苏渺的呼吸彻底乱了。
  “……不练了。”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陆寒霜的手没动。“为什么。”她的声线压得很低,哑了一度。
  苏渺低下头,避开那双眼睛。但她的下唇还被那根手指轻轻压着,躲不开。
  “再练下去……”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会当真的。”
  话说出口,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说了什么。她疯了。她把那张藏了三天的底牌,自己掀开了。
  书房里死一样的安静。
  苏渺不敢抬头。她盯着陆寒霜衬衫的第二颗纽扣,等着对方说点什么——说“那就别练了”,说“我开个玩笑”,说“你想多了”。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已经在脑子里排练好了等会儿要怎么若无其事地逃回房间。
  陆寒霜沉默了三秒。
  然后,那只压着她下唇的手移开了。换成整只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往前一带。
  苏渺整个人被拉进了一个怀抱里。
  陆寒霜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胸膛贴着她的脸,那股冷香把她整个人包住。她的手臂圈过苏渺的背,力道不大,但稳,稳得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那就当真。”
  四个字,从陆寒霜的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震得苏渺耳膜发麻。
  苏渺僵在原地。
  她没听错吧。
  她抬手,想推开,又没推。手停在陆寒霜的腰侧,攥住了她的衬衫。
  “你……”她埋在那片冷香里,声音发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们是契约。”
  “现在不是了。”
  苏渺的眼眶突然就热了。她把脸往陆寒霜的胸口埋得更深,不想让人看见。
  就是在这个动作里,她听见了。
  陆寒霜的心跳。
  隔着一层衬衫,贴着她的耳朵。咚,咚——快得乱七八糟,撞得毫无章法。
  跟苏渺自己的,一模一样。
  原来不是只有她。
  苏渺一直以为,这场拉扯里,慌的是她,乱的是她,动了心丢了盔甲的是她。陆寒霜永远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撩她,逗她,堵她,把一切都握在掌心。
  可此刻贴着她耳朵的这颗心,跟她一样不老实。
  她忽然明白了。陆寒霜身上那片暖金色为什么那么稳那么亮——不是因为她不慌,是因为她早就慌过了,慌完了,认了,所以才能那么坦荡地把那片金色铺在她面前。
  而苏渺,到现在才追上她的脚步。
  “陆寒霜。”她闷声叫。
  “嗯。”
  “你心跳很快。”
  陆寒霜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瞬。“……你贴着我,你以为我听不见你的?”
  这是她上次说过的话,原封不动还回来了。
  苏渺被气笑了。气着气着,眼泪掉下来一颗,蹭在陆寒霜的衬衫上。
  她们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书房的灯白得晃眼,笔记本散热风扇嗡转着,茶几那杯牛奶慢慢凉了。
  这场说好的“互不干涉”的契约婚姻,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都不守约了?
  苏渺想,大概从陆寒霜在茶水间塞给她那颗柠檬糖开始。
  也大概,从更早的时候,从民政局门口她拽住那个陌生女人的手腕开始。
  她说不清。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不用再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