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圈炸锅是在周一早上。
苏渺到工位的时候,赵翔已经在群里刷屏了。她还没坐下,手机连震七八下。
【金羽奖初赛报名开了!!】
【三年一届!设计圈奥斯卡!】
【今年主题居然是开放命题,随便发挥】
苏渺点开公众号推文。金羽奖,国内视觉设计领域分量最重的奖项,评审团里坐着的全是行业里封神的人物。三年一届,今年是第十一届。初赛海选,复赛答辩,决赛现场创作。能进决赛名单,履历上就能镀一层金。
她盯着报名入口看了很久。
她妈得过这个奖。第五届,《山间》系列。苏渺小时候在家里那本掉了页的获奖纪念册上见过,照片里的沈知夏抱着奖杯,笑得很淡。
苏渺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
她现在是总裁办首席秘书。报名表上要填职务、要填代表作品、要填从业经历。她一个实习转正才几个月的秘书,拿什么报。同组那几个正经设计师都未必敢报,她去凑这个热闹,传出去又是话柄——“靠脸上位的秘书还想拿奖”。
她退出了页面。
打开方砚秋发来的第四版需求,开始干活。但那个报名入口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她改两行批注,就走一次神。
午休的时候,顾言路过秘书区,在她工位前停了一下。
“金羽奖你报了?”
苏渺摇头。
顾言看着她。“为什么不报。”
“我是秘书。”
“《山间》系列的色彩逻辑,你比这栋楼里任何一个设计师都懂。”顾言把手插进西裤口袋,“奖项不看职务,看作品。”
苏渺没接话。
顾言也没多劝。他这人分寸感好,点到为止,“截止还有十二天。”说完就走了。
苏渺盯着屏幕,光标在批注框里闪。
下午三点,陆寒霜从外面开会回来。她经过秘书区的时候步伐没停,路过苏渺工位,把手里一份东西放在了她桌上。
然后径直进了办公室,门关上。
苏渺低头看。
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报名表。金羽奖第十一届初赛,参赛者信息登记。
表格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陆寒霜的字,瘦,硬,收笔利落。
“填了。拿奖回来。”
苏渺愣住。
她抬头看向总裁办的门。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她重新低头看那张表。指尖碰上去——
色感联觉跳了出来。
不是对着人,是对着这张纸。纸面上残留着颜色,极淡,是刚被人拿过、握过的痕迹。
暖金色。
跟那天便利贴上的,跟档案室里交握的手上的,跟昨晚书房里把她拉进怀里的那片,是同一种。
陆寒霜把这张表打出来、写上那行字、放到她桌上的整个过程里,身上一直浮着这个颜色。
苏渺握着那张表,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昨晚陆寒霜抱着她说“那就当真”。想起她自己埋在那片冷香里掉的那颗眼泪。
她以为那是终点。原来不是。
陆寒霜比她想得还要远。她不只是要苏渺这个人,她还记得苏渺是个画的,记得苏渺桌上摆着的不是马克杯而是一管旧颜料,记得苏渺熬两个通宵做出来的竞标方案,记得苏渺提起母亲时眼睛里亮起来的光。
她要的不是一个躲在她身后的妻子。
她要苏渺站起来,站到台上去,把那个被刘姐摔过纸、被赵琳偷过署名、被同事说“靠脸换位置”的实习生,变成一个能让所有人闭嘴的名字。
苏渺低头,在报名表上,一栏一栏地填。
姓名:苏渺。
职务——她笔尖顿了一下,没写“首席秘书”。她写:视觉设计师。
代表作品:云栖集团品牌视觉提案。
填到选题那一栏,她停了很久。
开放命题。随便发挥。可正因为随便,才最难。三百多个报名者,谁都能讲故事,谁都能堆技法。她拿什么赢。
苏渺转着笔,帽抵在下唇上——这毛病改不掉。
她想起董事会那天,陆寒霜盯着她咬笔帽看走神,被周董抓包。想起那片水红色。
她又想起竞标会上,她讲“情绪坐标轴”,方砚秋往前坐的那一下。
她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她看得见颜色。不是比喻意义上的,是真的——别人的情绪在她眼里有形状、有色相、有浓淡。她能看见心虚的灰,恶意的墨绿,占有欲的暗红,还有,那片只属于陆寒霜的、暖金色的确定。
二十年来,她把这个当成毛病,藏着掖着,从不跟人提。只有她妈说过,那是天赋。
苏渺握紧了笔。
她在选题栏里,一笔一笔写下三个字。
情绪空间。
她要做一件别人做不出来的作品。不是用技法,不是用资源,是用她这双能看见情绪颜色的眼睛。她要把那些没有形状的东西——独处时的安全感,被理解的瞬间,占有欲,确定——全都翻译成颜色,搭成一个能让人走进去的空间。
她要让金羽奖的评审,看见沈知夏的女儿,也看见苏渺自己。
填完最后一栏,她把表格扫描,上传,点了提交。
页面跳出确认。报名成功。
苏渺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心跳得有点快,但这次不是因为陆寒霜。是因为别的——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近乎贪婪的渴望。她想赢。
总裁办的门开了一条缝。
陆寒霜站在里面,没出来。她的视线越过秘书区,落在苏渺脸上。
“报了?”她问。
苏渺站起来,走过去,把打印的报名表递给她看——选题那一栏。
陆寒霜垂眼看了一下。
“情绪空间。”她念出来。
“嗯。”苏渺抬头看她,“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做。”
她没明说那是什么方式。但她想,陆寒霜大概懂。这个人连她喝冰美式、咬笔帽、被堵在墙角会先看左边的逃生路线都记得,不可能不懂她那点藏着的本事。
陆寒霜看着她。眼底那片暖金又浮上来了,比平时更亮。
“需要工作室?”她说,“二十六楼有间空的。”
“我自己想办法——”
“不用想。”陆寒霜把报名表还给她,“加班到几点我都陪你。这次不是搬四年前的档案。”
苏渺被她噎得笑出来。这人记仇记到现在。
“那个是公报私仇。”苏渺小声说。
“嗯,”陆寒霜也不否认,转身往办公室走,“这次是公私两便。”
门关上之前,她回头。
“渺渺,拿奖回来”她说,
苏渺站在原地,握着那张报名表。
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被体温焐得发烫。
她攥紧了报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