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从周二正式开始。
苏渺给自己定了规矩:白天是首席秘书,处理总裁办的日常,对接方砚秋那边的云栖项目;晚上六点半下班,回家,吃饭,洗澡,然后坐到书桌前,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二十六楼那间空工作室她没用。陆寒霜提了两次,她都拒了。
“我在家做习惯了。”
她没说的是——那间工作室太大,太空,灯一开亮得像手术室,待在里面她脑子是冷的。在家不一样。书桌挨着窗,台灯是暖光,旁边搁着她那管从美院带出来的旧颜料,盖子拧不开了,干裂了,但她舍不得扔。她做东西的时候喜欢摸一下那个铁皮管,凉的,带着锈味,能让她想起妈妈画室里那股松节油的气味。
第一周她什么都没画出来。
“情绪空间”四个字摆在那儿,她盯了七天。
问题不在技法。技法她有。问题在于——怎么把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翻译成别人也能看见的样子。
她有色感联觉。她能看见情绪的颜色。可这双眼睛是她一个人的。评审看不见,观众看不见。她得造一座桥,让自己眼里那些流动的色块,落到现实里,变成别人也能走进去、伸手能碰到的东西。
第三天晚上她对着空白的电脑发了两个小时呆,最后把文档关了,去客厅倒水。
陆寒霜在沙发上看平板。听见她出来,没抬头,只问了一句:“卡住了?”
“嗯。”
“哪一步。”
“翻译这一步。”苏渺靠在厨房门框上,喝了口水,“我看得见的东西,怎么让别人也看见。”
陆寒霜把平板搁下。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苏渺没料到的话。
“那你别想着让他们看见。”
苏渺愣了。
“你想着让他们走进去。”陆寒霜看着她,“颜色是你的,但情绪是大家的。独处的安全感,被理解的瞬间——这些东西谁都有过。你不用解释颜色,你让他们站在那个颜色里,自己想起来。”
苏渺端着水杯,站在原地没动。
她忽然想通了一件憋了三天的事。
她一直在纠结“怎么把蓝色画准”,可没人需要那个准。需要的是站在那片蓝里的人,自己心里浮起来的那点东西。
“陆寒霜。”
“嗯。”
“你是不是偷学过设计。”
“没有。”陆寒霜重新拿起平板,“我只是经常看一个学设计的人怎么把自己逼疯。”
苏渺翻了个白眼,转身回了书房。
但那天晚上她画到了凌晨一点,框架搭出来了。
她要做一个装置。不是平面,不是KV,是一个能让人走进去的空间。四个区域,对应四种情绪。光影、材质、温度、声音,全部调动。冷青对应独处的安全感——她要用半透的磨砂亚克力,把光打散,让站在里面的人被一种很轻的、不刺眼的青色裹住,像躲进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暖柿对应被理解的瞬间——一束定向暖光,从高处斜切下来,落在站立者身上,其余全暗,像黑暗里突然有人懂了你。
第二周她开始做模型。
桌上堆满了各种材质的小样:亚克力、磨砂玻璃、雾面金属、纱、半透树脂。她一块一块试,把台灯打上去,看光怎么穿过它们,怎么折,怎么散。色感联觉这时候帮了大忙——她能直接看见每种材质透出来的光带着什么情绪。有的青色太冷,冷得发硬,是焦虑那种青,不对。她要的是另一种,沉在水底的、安静的青。
她试了十一种亚克力,才找到那一块。
凌晨那几个小时是她效率最高的时候。家里安静,街上没声,整个世界缩成台灯那一圈光。她经常做着做着就忘了时间,回过神窗外天已经蒙亮。
陆寒霜从不打扰她。
但每天晚上,她书桌的角落都会多出一份东西。
第一天是一杯热牛奶。第二天是切好的水果,苹果削了皮,摆成一圈。第三天是一碗小馄饨,还冒着热气,旁边压了张便利贴:“趁热。”第四天是一块她爱吃的提拉米苏,外卖盒上的店她认得,离家八公里。
苏渺从来没看见她进来过。
她做东西的时候太专注,门开了关了都听不见。等她忙完一个段落抬起头,那份夜宵已经在那儿了,温度刚好,像凭空出现的。
有一回她故意竖着耳朵想抓现行。结果还是没抓到——她调一个光影参数调入了神,等想起来要听门口的动静,桌角已经摆好了一盅炖梨。
她拿起手机打字:【你是怎么做到我每次都听不见的。】
三秒。
【我穿袜子。】
苏渺:【……】
【你做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陆寒霜又发来一条,【我不想打断。】
苏渺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没回。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角那盅梨。白瓷碗,冰糖化在汤里,梨炖得透。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眼眶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把碗放下,继续调参数。
到第三周,整个装置的设计稿基本成型了。她做了一套等比缩小的实体模型,又用软件渲染了全尺寸的效果图。四个情绪区,从冷青到暖柿,从独处的安全感到被理解的瞬间,中间用一条渐变的光带串联——那条光带的色彩逻辑,来自《山间》。
来自妈妈。
苏渺把那条光带调了又调。她想起小时候趴在妈妈画室的地板上,看妈妈在画布上从青往柿色过渡,一笔一笔,过渡得那么自然,看不出哪里是分界。她妈说,颜色和颜色之间没有墙,情绪也是。
现在她把这句话,做成了一条能走的路。
提交截止前两天,她病了一场。不重,就是熬狠了,免疫力垮了,喉咙痛,低烧。陆寒霜下了死命令让她请假,她躺了半天,下午又爬起来改细节。
陆寒霜进来的时候,她正趴在书桌上,额头抵着键盘,睡着了。
屏幕还亮着,停在那张全尺寸渲染图上——冷青的角落,暖柿的光束,中间那条流动的光带。
陆寒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过去,从床上拿了条毯子,轻轻搭在苏渺背上。
她俯下身,看屏幕上那张图。
看了很久。
苏渺睡得不沉,鼻尖埋在臂弯里,呼吸轻轻的。她隐约听见有人在身边,但累到睁不开眼。
“很好看。”
那两个字落得很轻,落在她头顶的位置。
苏渺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另一边,没醒。
她没听见。
但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发现自己被人抱回了床上,毯子掖得严实实,书桌上的电脑关了机,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图很好看。烧退了再改。——你姐”
苏渺盯着“你姐姐”三个字,笑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了。
截止那天是周五。
苏渺把所有文件——设计稿、模型照片、渲染视频、设计说明、那段她自己写的、关于色彩与情绪的阐述——全部打包,刻进U盘,装进密封袋,又备份了一份云端,这才放心。
实体模型要寄到组委会指定地址。她抱着那个箱子站在公司楼下的快递点,手心全是汗。
寄出去的那一刻,她胃疼。
不是比喻。是真的疼。一种从胃里揪起来的紧,揪得她直不起腰。三周的东西,二十年的眼睛,妈妈的逻辑,全装进那个箱子,贴上单号,递出去,再也收不回来了。
成不成,就看评审那一眼。
她站在快递点门口,看着快递员把箱子放进货车,胃揪得更紧了。
一颗糖递到她面前。
水果糖,透明的糖纸,柠檬味。
苏渺转头。陆寒霜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站在她旁边,黑色风衣,手里捏着那颗糖。
“吃了。”她说,“不疼。”
苏渺看着那颗糖。
跟两个多月前茶水间那颗,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刚在月会上怼完赵琳琳,站在茶水间发抖,陆寒霜从一群人里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塞给她一颗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