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之后,公寓里的空气变得稀薄而冰冷。
  两个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作息错开,言语减少,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陆寒霜早出晚归,回到家便一头扎进书房。苏渺则默默地做好饭,放在保温箱里,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那扇卧室的门,再也没有为她打开过。
  公司里的气氛同样压抑。董事会暂停职务的威胁,像一把悬在陆寒霜头顶的剑。所有人都看得出,总裁的心情很不好,整栋大楼的气压都低得吓人。
  顾言每天进出总裁办公室,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他知道陆总在硬扛,那份伪造的合同,签名和印章都做得天衣无缝,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破绽。而江昭那边,显然不打算给她们喘息的机会。
  中午,苏渺去茶水间倒水,听见两个部门经理在角落里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昨天下午,有人看到江昭进了‘静水轩’。”
  “真的假的?那不是……”
  “是,就是那个地方。你说这节骨眼上,他去那儿干嘛?我猜,是去见我们陆总了。”
  “你的意思是……拿那份合同做交易?”
  “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江昭的目的从头到尾就是苏渺。只要陆总肯松口,把人交出去,宏远那边估计立刻就能澄清,那份见鬼的协议也能当场作废。里子面子都有了。”
  “唉,那陆总可太难了。一边是爱将,一边是整个集团的压力……”
  后面的话,苏渺听不清了。
  她端着水杯的手在抖,热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已经到了这一步。
  江昭在逼陆寒霜做选择。
  用一份伪造的合同,用整个陆氏集团的未来,逼她放弃自己。
  苏渺想起董事会上,陆寒霜身上那片汹涌翻滚的灰色雾气;想起她靠在门后,疲惫地捏着眉心的样子;想起她这几天冰冷沉默的侧脸。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低头,只要自己和她站在一起,就能赢。
  可她忘了,陆寒霜是陆氏的总裁,她身后是成千上万的员工和股东。她不能只为一个人而战。
  是她,把陆寒霜拖进了这个两难的绝境。
  ……
  傍晚,苏渺提前回了公寓。
  空荡荡的客厅,安静得可怕。她站了很久,然后走回卧室,从衣柜顶上,拖下了一个行李箱。
  她不想走,她不能走。
  但她可以退。
  退回到安全的距离,退回到一个普通实习生的位置。退回到一个,可以让陆寒霜在必要的时候,能够毫无负担地……舍弃的位置。
  她打开衣柜,一件一件地,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
  她要把自己的东西都搬到次卧去。
  这样,她们之间就有了物理的分割。这样,陆寒霜就不用每天面对那个让她为难的“家属”。
  她只是在帮她,扫清障碍。
  苏渺这么告诉自己,眼泪却不听话地往下掉,砸在刚叠好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叠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一场无比庄重的告别仪式。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
  陆寒霜回来了。
  苏渺的背僵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在半空,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玄关处停顿,然后,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苏渺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背上,也落在了那个打开的、装了一半衣服的行李箱上。
  空气凝固了。
  昨天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怒火和刺痛,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瞬间引爆。
  那些照片,那场沉默的对峙,和现在这个准备逃离的行李箱。
  所有的一切,都串成了一个冰冷残酷的答案。
  她终究,还是不信自己。
  她不信自己能赢,不信自己能护她周全。所以在压力来临的时候,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是退缩,是逃跑。
  “你在干什么?”
  陆寒霜的声音传来,很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渺背对着她,看不见她脸上压抑到极点的神情,只觉得那声音里的冷意,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却还是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我怕你为难。”
  “如果你需要做选择……我可以主动离开陆氏。”
  这句话,她演练了一下午。她以为自己能说得很平静,可话一出口,就碎了。
  她只是想告诉她,你不用管我了,你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做你的选择。
  可这句话,落在陆寒霜的耳朵里,变成了另一层意思。
  ——我已经和苏丽华谈好了条件,我准备接受他们的安排,离开这里,你也不用再白费力气了。
  这是一种背叛。
  是对她所有付出的,最彻底的否定。
  客厅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陆寒霜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暗红色的风暴,那是被压抑到极致的痛楚和愤怒。
  她为你对抗世界,你却在准备投降。
  真可笑。
  最后,陆寒霜什么也没说。
  她猛地转身。
  “砰——!”
  卧室的门被巨大的力道甩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整栋公寓楼都颤了一下。
  门合上的瞬间,苏渺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脱力地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抱着膝盖,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她搞砸了。
  她好像把一切都搞得更糟了。
  混乱中,她伸手想去扶旁边的床沿,却不小心碰倒了墙角一个半开的纸箱。
  那是她从家里搬出来的,装着母亲沈知夏遗物的箱子。
  “哗啦——”
  几本旧的设计速写本和一堆杂物滚了出来,散了一地。
  苏渺哭得喘不上气,胡乱地想把东西塞回去。
  就在这时。
  “啪嗒。”
  一个东西从一本最厚的速写本夹层里滑了出来,滚落到她手边。
  那是一个很小的、银灰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东西。
  像一个……老式的录音笔。
  苏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东西,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