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支很小的、银灰色的录音笔。
  因为年代久远,外壳的金属光泽已经黯淡,此刻就那么静静躺在苏渺的手边。
  这个纸箱,装的是母亲沈知夏最重要的遗物。
  而这支笔,是从那本被母亲翻看得起了毛边、被她称作“灵感保险箱”的速写本里掉出来的。
  保险箱里的暗格。
  苏渺刚刚停住的哭声,像是被掐断了喉咙。
  她死死盯着那个不起眼的小东西,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将那支录音笔攥进手心。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浑身一激灵。
  手指在粗糙的机身上胡乱摸索,终于摸到一个微小的凸起。
  播放键。
  苏渺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她的拇指,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
  录音笔顶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闪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断断续续的“沙沙”声从劣质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刺耳,又空洞。
  苏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她扯了扯嘴角,刚准备关掉。
  那阵嘈杂的电流声里,忽然挤进来一个极其微弱、还带着呼吸杂音的女声。
  “咳咳……渺渺……我的渺渺……”
  轰——!
  苏渺的脑子像被炸开,耳朵里瞬间什么也听不见了。
  是妈妈!
  是沈知夏的声音!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手死死捧着那支录音笔,疯了一样把它凑到耳边,连呼吸都停了。
  “……我名下所有的设计手稿,包括‘夏之光’、‘星辰’系列在内,全部的版权,以及未来可能产生的一切衍生权益,在我死后,都只留给我的女儿,苏渺。”
  母亲的声音那么虚弱,断断续续,好像随时都会断气。可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像是在用尽生命宣读一份最郑重的遗嘱。
  “我,沈知夏,从未签署过任何形式的版权转让协议,也未将任何一份手稿的商业权益,授予除我女儿苏渺之外的任何人。若日后有任何与此相悖的文件出现,均为伪造……”
  伪造……
  苏渺的大脑停转了。
  苏丽华拿出来的那份协议……是伪造的?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惊天的事实,录音里,一个尖利刻薄、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猛地插了进来。
  “沈知夏!你别在这里给我装死!遗嘱?你留遗嘱有什么用!你的女儿还在我手上!”
  是苏丽华!
  苏渺浑身剧烈一颤,攥着录音笔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金属外壳里。
  “我告诉你,你不把那些手稿的版权给我,我就让你女儿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你死了倒是干净,她呢?她以后上学、工作、嫁人,都得看我苏丽华的脸色!你信不信,我会在她的人生里,当一辈子的‘好妈妈’,让她时时刻刻都记着,她有今天,是谁害的!”
  恶毒的,毫不掩饰的威胁,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苏渺的耳朵里。
  录音里,传来母亲一阵急促的剧烈咳嗽,还有东西被拉扯的动静。
  然后,是苏丽华极不耐烦的声音。
  “行了行了,不签就不签!江明远那边说了,只要你死了,他有的是办法把东西弄到手!你以为你护得住?”
  “砰——!”
  一声门被甩上的巨响。
  世界安静了。
  沙沙的电流声里,只剩下母亲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艰难的呼吸。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苏渺以为录音已经结束了。
  那个虚弱到快要消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她好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嘴唇贴在录音笔的收音孔上,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渺渺……别信她……”
  “……一个字,都别信……”
  “沙——”
  电流声成了永恒的噪音。
  苏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录音笔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切都安静了。
  她就那么跪坐在那,连眼珠都忘了转动。
  一股极致的冰冷,从她的心脏处开始蔓延,瞬间冻结了她四肢百骸的血液。
  紧接着,是火山喷发般的灼热和剧痛。
  母亲不是病死的。
  她是被苏丽华和江明远,一步步逼死的!
  而她,那个被蒙在鼓里十几年的傻子,差一点就向害死自己母亲的凶手,低头认输了!
  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涌出来,砸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在无声地流泪。
  哭那个在病床上孤立无援,却还拼死要保护她的母亲。
  哭那个被欺辱了十几年,还差点把血海深仇当成亲情的自己。
  胸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摁住,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那股滔天的恨意和撕裂般的剧痛在她身体里疯狂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终于——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冲破了喉咙的桎梏。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混杂着无尽悲鸣与疯狂恨意的尖叫,划破了整栋公寓的死寂。
  那声音,像一头绝望的幼兽,在亲眼目睹母亲被屠戮后,发出的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哀嚎。
  书房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陆寒霜冲了出来。
  她听到了那不对劲的哭声,听到了那一声凄厉的尖叫。她以为是自己晚上的态度,彻底压垮了她。
  她甚至想,只要自己现在冲过去抱住她,服个软,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当她冲到卧室门口时,整个人却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苏渺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被一堆散落的旧物和速写本包围着。
  身上,还穿着那件准备放进行李箱的衬衫。
  听到响动,苏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门口的陆寒霜。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张脸惨白如纸。
  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再没有半分平日的柔软和委屈。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洞,死寂。
  只有一片燃烧过后的灰烬,以及灰烬之下,一簇能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疯狂跳动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