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门铃响了。
苏渺拉高被子。
陆寒霜没动。
门铃又响了三次,间隔一致。
苏渺闭着眼睛开口:“你女儿。”
“也是你女儿。”
“脸皮厚随你。”
“按门铃随你。”
门外传来宁宁的声音。
“家庭负责人,请在三十秒内开门。我们带来了重要物证。”
苏渺睁开眼。
“她怎么还在做任务?”
“项目没有正式结项。”
陆寒霜拿起睡袍。她刚走两步,红色领带从床边滑到地毯上。
苏渺把脸埋进枕头。
门外安静了一秒。
宁宁问:“妈妈,你们在销毁职业体验用品吗?”
陆寒霜捡起领带,打开门。
宁宁背着书包,妹妹抱着一个比她上半身还宽的木框。陆父站在后面,手里提着早餐。
四个人在门口对视。
陆父看了一眼陆寒霜手里的领带。
“看来昨晚的加班很顺利。”
苏渺彻底不想起床了。
五分钟后,一家人坐到客厅。
酒店刚送来的热水放在桌上。妹妹把木框翻过来,露出一幅旧画。
画纸发黄,边缘有几处破损。画上是两名女子。
一人穿黑色长衫,站在旧式商行门前。她身量很高,眉眼锋利,手里握着一柄黑伞。
另一人坐在台阶上,穿月白色旗袍,膝头压着画板。她回过头,杏眼弯起,手腕上系着一段红绸。
苏渺拿水的动作停住。
陆寒霜也没说话。
宁宁看看画,又看看她们。
“外公说,这是昨天从老宅仓库里找出来的。”
陆父把早餐摆好。
“不是陆家的东西。仓库前几天漏水,管家清理旧箱子,在夹层里发现了它。”
“谁画的?”苏渺问。
“没有完整署名。”
陆父把手机递给她。
修复师拍了画纸右下角。那里剩下半枚印章,只能辨认出一个“渺”字。
画框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
民国十四年,寒霜留存。
房间里静了下来。
妹妹先打破沉默。
“画上的妈妈为什么没有我们?”
宁宁纠正她:“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排进家庭计划。”
“那什么时候排的?”
“至少一百年以后。”
妹妹算了一会儿,放弃了。
苏渺把画拿到窗前。晨光穿过纸面,照出几道后期修补的痕迹。她学过古画修复,能看出画纸和颜料都不是现代仿品。
黑衣女人的袖口处藏着一行极小的字。
苏渺凑近辨认。
愿来世得见天光。
她的指尖缩了一下。
昨晚睡着以后,她做过一个梦。
梦里也在下雨。
她坐在一间漏水的画室里,外面有人砸门。一个穿黑色长衫的女人从后门进来,把账本和船票压在她桌上。
那人说:“苏小姐,今晚离开临江。”
她问:“你呢?”
“我留下。”
“陆寒霜,你又骗我。”
梦到这里断了。
苏渺醒来时,陆寒霜正在她身边。她没把一个没头没尾的梦当回事。
现在,那柄梦中出现过的黑伞就在画上。
“渺渺。”
陆寒霜叫了她一声。
苏渺回头。
陆寒霜脸上没有表情,右手却按着桌沿。她手背上的筋微微绷起。
“你昨晚梦见什么了?”苏渺问。
陆寒霜看向那幅画。
“码头。”
苏渺心口一紧。
“还有呢?”
“一艘开往南城的船。有人在船上等了一夜。”
陆父停下动作。
宁宁把自己的儿童手表调成录音模式。
“继续。”
陆寒霜看了她一眼。
“这是家庭隐私。”
“涉及百年前的家庭成员,属于家庭历史。”
苏渺把画放回桌上。
“梦里等船的人,是我?”
陆寒霜没有回答。
苏渺已经知道答案。
陆寒霜梦见的事比她更多。否则以她的性格,不会在醒来后要求酒店搬走传真机,也不会把结婚协议带到这里。
她不是临时起意。
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梦?”苏渺问。
“三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只是梦。”
“陆寒霜。”
宁宁按停录音,抱起妹妹。
“外公,我们先退到安全区域。”
陆父很配合。
“去餐厅吃早餐。”
门关上以后,苏渺站在原地。
“你继续编。”
陆寒霜走到保险箱前,从里面取出另一个文件袋。
苏渺昨天见过它,却不知道夹层里还有东西。
陆寒霜倒出一张旧船票。
临江至南城。
日期是民国十四年六月初七。
乘客姓名那一栏,写着苏渺。
“这是从哪里来的?”
“陆家旧宅。”
“画也是,船票也是。你查了三个月,一句话都没告诉我?”
“没有确定。”
“那你确定到哪一步了?”
陆寒霜打开手机,调出一份档案馆的扫描件。
百年前的临江有一家陆氏商行。民国十四年,商行因私运违禁书画被查封。负责人叫陆寒霜。
案件记录里还有一个名字。
苏渺,女,二十岁,画师,下落不明。
苏渺盯着那几行字。
她的年龄、专业,甚至名字都没有变。
陆寒霜伸手碰她,被她躲开。
“还有多少?”
“档案馆今天开放一批新资料。”
“所以家属开放日是假的?”
“不是。”
“结婚协议呢?”
“顺便带来。”
“二人世界呢?”
陆寒霜沉默半秒。
“真的。”
苏渺气笑了。
这人连追查前世都要顺便安排一次夫妻团建。日程利用率高得能写进集团年报。
“我今天跟你去。”
“不行。”
“理由。”
“档案里提到,当年告发陆氏商行的人姓苏。”
苏渺看着她。
“你怀疑跟苏家有关?”
“不是怀疑。”
陆寒霜点开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封残缺的告发信。
落款是苏丽华。
纸上还有一句话。
画师苏渺已经答应婚事,请陆寒霜勿再纠缠。
苏渺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百年前,逼她出嫁的人,也叫苏丽华。
而那封信的背面,用血写着四个字。
她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