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定在三天后。
  地点是城中最大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公关部发来的流程单,苏渺只是看了一眼,指尖就开始发冷。
  “致辞嘉宾:陆寒霜。陆氏集团总裁。”
  “出场嘉宾:苏渺。‘知夏’品牌首席设计师。”
  “环节三:陆总裁与苏女士共同接受媒体采访。时长:20分钟。”
  二十分钟。
  两百多家媒体,无数个黑洞洞的镜头,要把她和陆寒霜并排钉在一千二百秒的审视里。
  这个认知像梦魇一样,从两天前就开始折磨她,让她夜夜失眠。
  白天在工作室还好,忙碌能暂时麻痹神经。可一到晚上,黑暗吞噬掉所有声音和光线,那些失控的念头就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记者会问什么?
  她该怎么回答?
  如果她表现得不够得体,会不会给陆寒霜丢人?
  万一……万一有人当众提起她的出身,提起苏丽华和江昭,提起那些她拼了命想埋葬的过去,她该怎么办?
  苏渺猛地翻了个身,盯着空洞的天花板。
  身旁,陆寒霜的呼吸绵长而平稳。她今天累坏了,开了一整天的会,回来又处理了许久的邮件,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苏渺不想吵醒她。
  她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底蹿上来,她却毫无知觉,像个游魂一样走出了卧室。
  书房的台灯被拧开,暖黄的光晕开一小片天地。苏渺坐进椅子里,拿起笔,却一个字都画不出来。
  她放下笔,蜷起身体,将双腿抱在胸前,下巴抵着冰冷的膝盖。
  脚趾冻得有些蜷缩。
  她就这么呆坐着,直到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苏渺转头。
  陆寒霜就站在那,睡得微乱的黑发垂在脸侧,眼睛半眯着,显然是刚从沉睡中被惊扰。她身上只套了件宽大的黑色T恤,两条长腿在昏暗中白得晃眼。
  她什么也没说,看了苏渺一眼,转身又走了。
  苏渺以为她只是起夜,便收回了视线。
  但不到半分钟,陆寒霜又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条浅灰色的羊绒毯。
  她走到苏渺身后,将柔软的毯子展开,连人带椅子一起裹住。下一秒,一个温热的身体从背后贴了上来,双手穿过毯子,将她整个人都圈进怀里。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睡不着?”
  苏渺僵硬的身体一松,无声地往后靠进她怀里,点了点头。
  “想发布会的事?”
  又点了一下。
  陆寒霜没再追问,只是把手从毯子外面探进去,精准地找到了苏渺冰冷的手,十指相扣,用自己的掌心将她的手一点点捂热。
  “怕什么?”她的声音贴着苏渺的头皮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怕说错话。”苏渺的声音闷在温暖的羊绒里,“那么多记者……我没见过那种场面。万一……万一我搞砸了,给你丢人了怎么办?”
  她没敢说出那个最深的恐惧。
  陆寒霜没有笑她,也没有说“别怕”这种空洞的安慰。
  她松开手,走到苏渺面前,将她的椅子转了个方向,让她正对着自己。然后,她蹲了下来,仰头看着苏渺。
  书房的光线从她头顶照下,在她脸上投下深刻的光影,可那双眼睛里却什么杂质都没有,只清清楚楚地倒映着苏渺小小的、不安的脸。
  “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苏渺张了张嘴,想说“哪有这种道理”,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陆寒霜没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说:“因为,那是你说的。记者想听的是实话,不是背稿子。你做你自己就行。”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苏渺的耳朵里。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平淡得像在说“水开了”。
  可苏渺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两天的弦,就在这一刻,“啪”的一声,彻底松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陆寒霜。”
  “嗯。”
  苏渺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些,仰着脸,在台灯的光里,眼底重新聚起了光。
  “等发布会结束,我们私奔一天好不好?”
  陆寒霜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词逗得低笑出声:“私奔?”
  “就是……抛开所有事,只有我们两个人,出去玩一天。”苏渺越说越认真,自己都觉得这想法幼稚,却不想收回,“不带手机,不看消息,不想工作。”
  “想去哪儿?”
  苏渺的眼睛亮了起来:“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酒店。”
  陆寒霜的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我想从那里开始,把我们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
  陆寒霜就那么看着她,没有调侃,也没有笑她矫情。她只是伸出手,将苏渺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温热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
  然后,她低下头。
  温热的触感落在眼皮上,先是左边,再是右边。
  很轻,像是在亲吻她最不安的梦。
  “好。”
  陆寒霜的唇瓣贴上苏渺的眉心,声音压得很沉:“别说一遍,我陪你走一百遍。”
  苏渺闭上眼,鼻腔里瞬间涌上一股酸意,被她死死忍住。
  今天不适合哭。
  她伸手环住陆寒霜的脖子,把脸深深埋进她温暖的颈窝。
  “那一千遍呢?”她的声音闷闷的。
  “一千遍也行。”
  “一万遍呢?”
  “一万遍也行。”
  话音刚落,陆寒霜手臂一收,直接把裹在毯子里的人从椅子上整个捞了起来。苏渺惊呼一声,身体已经腾空,双腿下意识地缠上了她的腰,被她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抱在怀里。
  “你这个人,”苏渺在她怀里笑出了声,把脸贴着她的脖颈,“答应得太快了,一点都不真诚。”
  “真不真诚,走完你就知道了。”
  陆寒霜抱着她,一步步走出书房,走进卧室。
  苏渺被轻轻放回床上,身上的羊绒毯还没散,陆寒霜也跟着躺了下来,从背后将她严丝合缝地圈住。
  毯子和被子叠了两层,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陆寒霜的下巴抵着她的后脑勺,手臂牢牢地环着她的腰,身后的呼吸声渐渐拉长,变得平稳。
  苏渺安然闭上眼。
  有她在,什么都不怕了。
  她要做的,仅仅是三天后,穿上那条白色的裙子,走到她身边。
  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苏渺即将坠入梦乡时,耳边传来陆寒霜的一句呢喃,轻得像梦话。
  “苏渺。”
  “……嗯?”她含糊地应着。
  “三天后,记得对我笑。”
  苏渺没有回答。
  但在梦境的边缘,她的唇角,无声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