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核验那日,商会的账房先生把四本簿子摆在长桌上。
  沈氏商号发货簿、侯府采买簿、裁缝铺收货簿,还有西街染坊的结算簿。
  柳知芷先到了。
  她穿一身浅紫色衣裙,手里捏着帕子,神情看起来十分委屈。
  “那批货确实是侯府急用,我只是临时改了收货地点。”
  账房先生抬眼。
  “改址之后,货进了哪一处库房?”
  “染坊。”
  “染坊的结算簿上却记着,货物由侯府管事收走,未入染坊。”
  柳知芷的脸色变了。
  “那是染坊的伙计记错了。”
  “收货簿上有四十匹云纹缎的批号。”
  账房先生把结算簿推过去。
  “货没有进侯府内库,也没有进染坊。最后一笔可确认的签收,是顾世子在沈家商号的出库回执。”
  账房又叫来西街染坊的伙计。
  伙计认出残缺封条,说两辆侯府马车只在院内换了外包装,四十匹随后分两车送往裁缝铺,结算钱却没有经过染坊。
  “谁吩咐你们换封?”
  “柳姑娘的管事说,沈氏商号的印留着不好看。”
  柳知芷立刻道:“一个伙计的话也能作数?”
  账房没有争辩,只取出当日工价簿。换箱、封包、车脚三项下方,都盖着她的私章。
  这仍不能证明她把货据为己有,却足以证明改址和换封不是临时误记。
  顾承宣就在旁边。
  他看着那张回执,沉默许久。
  柳知芷转头看他。
  “承宣,你解释一下。”
  他抿紧唇。
  “我以为那批货是侯府先取的常例。”
  “你签字的时候,不知道那是绣坊的订单?”
  我问得很轻。
  他看向我。
  “我没有看清。”
  “你没看清,便签了字?”
  “我只是想先把宴席办好。”
  “所以你让自己的签名替所有空白兜底。”
  我把回执转向他。
  “顾承宣,这就是我过去五年做的事。区别只是如今你终于看见,签一个名字要承担什么。”
  “那你为何不写侯府收货?”
  顾承宣答不上来。
  账房先生没有继续追问动机,只在记录上写明:四十匹货曾入裁缝铺,后由沈令仪追回;侯府采买簿却没有相应收货与付款记录。至于换封和改址由谁决定、费用由谁承担,须按签押与实际经手另行核算。
  柳知芷急了。
  “这怎么能算在侯府头上?我是在替侯府办事。”
  “替谁办事,和谁签收,是两件事。”
  我把自己的竞价方案递上去。
  “沈氏锦行按现有库存、交期和履约记录报价。旧账另行核算,不与今日竞价混在一起。”
  账房将责任暂分为三处:顾承宣签收的四十匹由侯府结算;柳知芷私章确认的换封与转运费用由她说明;没有契主签押的新单不得并入我的嫁妆债务。
  三笔责任都写明核清期限。侯府若在竞价前拿不出担保,只能按无赊供能力的普通商户参加。
  期限也当场落定。
  没有人被一句话定罪,也没有一笔账再能塞回“夫妻一家”的口袋里。
  顾承宣看着我。
  “你非要做到这一步?”
  “我已经走到这里了。”
  商会给了我半个时辰准备报价。
  裴行舟把一张进货单递给我。
  “你若把价格压得太低,会把自己又逼回旧路。”
  “我知道。”
  “这次的对手不是侯府,是你过去为了证明自己什么都能扛,留下的习惯。”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数字。
  绛红色的印泥在边角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印。
  我把报价改高了一厘。
  不是贪多。
  是把人工、运费和风险写进价格里。
  竞价开始前,侯府送来了最后一份低价单。
  低得不合常理。
  而担保人一栏,依旧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