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辛没有回头。
他只是反手握住林薇的手，将她手指包裹在掌心。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带着常年使用工具留下的粗糙老茧，那触感异常清晰，他向前一步踏出管道，身体悬在翻涌的海水之上。
“跳。”
他只说了一个字。
林薇来不及吸气，海水瞬间吞没了她，刺骨的寒意穿透衣物，直冲心脏。
咸涩的水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肺部剧痛。她在水中胡乱挣扎，视野里只有一片浑浊的漆黑。
一只手臂有力地环住她的腰，将她向上托举。
是小辛。
他带着她冲出水面。林薇猛地咳了几声，贪婪地呼吸着带着咸腥味的空气。
港口的探照灯光柱在远处的夜空中来回扫动，将海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警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别出声，跟着我换气。”
小辛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他一只手划水，另一只手牢牢固定着她，坚定地向着更深的黑暗游去。
林薇不再挣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学着他的节奏，在波浪的间隙中吸气，然后沉入水下。
水下的世界寂静无声，只有水流过耳边的嗡鸣。
小辛游得很快，他带着她，贴着一座巨大桥墩的阴影，避开水面上扫过的灯光。
他们都深潜入水，直到那片光明移走。林薇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身边这个男人。
他冷静得不真实。
远处，枪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密集。那是北边的方向。
仔仔。
小辛的动作顿了一下。林薇能感觉到环绕着她的那条手臂绷紧。
但他没有回头，没有片刻的犹豫，继续带着她向前。
他的任务，是把她带出去。
“熙旺，情况怎么样？”
指挥中心里，王雪梅面前的屏幕墙上分割出十几个监控画面，大部分是码头各个角度的实时影像，其中几个已经黑屏或者信号中断。
“目标车辆在A-3区失联，沿途监控被破坏。熙蒙，查一下沿线私人监控和行车记录仪。”
伍耀磊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沉稳有些急躁。
“在做了，队长。对方是高手，清理得很干净。”一个年轻的男声回应，键盘敲击声密集。
“黄德忠到哪里了？”伍耀磊问。
“他已经进入现场，正在勘察第一个枪击点。”
杜平指着其中一个屏幕，画面里，一个穿着便衣，头发花白但身形硬朗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用镊子夹起一枚弹壳。
黄德忠，退休多年的追踪专家，被伍耀磊从乡下的鱼塘边硬是拖了回来。
他对着弹壳看了看，又站起身，看了看四周。
“7.62毫米，SVD狙击步枪。射击距离超过六百米，修正了风偏和湿度。非常专业。”
黄德忠的声音通过现场警员的对讲器传回指挥中心。
“能锁定位置吗？”伍耀磊追问。
“对方打了两枪就转移了，第二个点在吊机上，现在又朝北边去了。他在耍我们。”
黄德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伍队，这个人在给别人创造机会。我们被调虎离山了。”
伍耀磊没有立刻回答。他正站在那个中枪倒地的警察身边，医疗兵正在进行急救。他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远处港口闪烁的警灯和混乱的人群。
“封锁所有出港通道，海陆空，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小辛带着林薇游了近二十分钟。林薇的体力早已透支，全靠意志力和被小辛拖拽的力量才没有沉下去。
她的四肢已经冻得麻木，终于，小辛停了下来。
他们藏身在一个废弃码头的桩柱之间。
这里堆满了垃圾，散发着恶臭，但密集的桩柱和悬空的平台结构完美地挡住了上方的视线。
小辛将林薇推上一根横在水面上的粗大木桩，然后自己也翻了上去。
林薇趴在木桩上，浑身湿透，冷得不停发抖，大口喘着气。
小辛脱下自己身上同样湿透的外套，拧干水，然后披在林薇身上。
他的动作很粗暴，但外套上残留的体温，却让林薇颤抖的身体得到了一丝慰藉。
“谢谢。”她低声说，牙齿都在打颤。
小辛没理她。他蹲在木桩的另一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海警的巡逻艇已经出动了，尖锐的马达声由远及近，雪亮的探照灯在海面上反复扫荡。
“我们……接下来去哪？”林薇缓过一口气，问道。
“等。”
小辛的回答依旧简短。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林薇沉默了。她看着小辛的侧脸，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他的轮廓坚毅分明。
他手臂上的伤口在海水的浸泡下泛白，但他似乎没有感觉。
“你的伤……”
“死不了。”小辛打断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防水的小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
装置上一个微小的红点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熙蒙，收到吗？”他对着装置低声说。
装置里没有任何回应。
信号被屏蔽了。
小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收起装置，重新塞回防水包。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警察的反应速度比想象中更快，封锁也更彻底。
北边的枪声已经停了。
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要么是仔仔已经成功脱身，要么……是更坏的情况。
小辛不去想第二种可能。他们每个人在行动之前，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阿威搞出的动静太大了。”林薇忽然想起了仔仔在管道里说的话。
“他有他的任务。”小辛说。
“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
“对。”
“你的任务，是带我走。”林薇看着他，“为什么？我到底是谁？为什么傅先生要……”
“不该问的别问。”小辛的语气冷了下来。
林薇闭上了嘴。她知道再问下去也得不到答案。
她蜷缩起身体，将那件还带着小辛体温的外套裹得更紧一些。
海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但她却感觉没有那么冷了。
指挥中心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报告队长，北区交火停止，发现一名嫌疑人，已失去踪迹。现场遗留大量弹壳和爆炸物痕迹，初步判断至少使用了三种以上不同口径的武器。”
“一个人？”伍耀磊反问。
“现场痕迹显示，只有一个人。”
“不可能。”伍耀磊立刻否定，“一个人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在三个区域制造交火，还压制住我们一个行动小组。查！给我把这个人挖出来！”
“是！”
这时，黄德忠的声音再次传来。
“伍队，来码头南边的排污口。”
伍耀磊立刻带人赶了过去。黄德忠正站在那个被撬开的铁栅栏前，手里拿着一个强光手电，照着栅栏上的痕迹。
“撬棍，手法很专业，没有留下太多痕迹。他们从这里下海了。”黄德忠指着外面翻涌的海水。
“下海？”宋智翔，伍耀磊手下的一个年轻警员，有些难以置信，“这么大的浪，又是晚上，这不是找死吗？”
“对于亡命之徒来说，这是唯一的生路。”黄德-忠关掉手电，“他们算准了我们的注意力会被北边的枪声吸引。
一个在明，吸引我们所有火力。两个在暗，从最不可能的地方逃走。”
伍耀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立刻拿起对讲机。
“指挥中心，我是伍耀磊。命令海警部队，重点封锁港口南区水道。出动无人机，开启热成像模式，搜索海面。他们跑不远。”
“收到。”王雪梅的声音传来，“无人机已升空。”
屏幕墙上，几个画面切换成了无人机俯瞰的视角，黑白的热成像画面里，海水的波浪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
任何有温度的物体，都会在画面中呈现出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