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岁山至大雍帝都,千里迢迢。
  蒯铎没有走官道驿站。
  他如同最警觉的孤狼,一头扎进了莽莽群山与荒僻野径的怀抱。一人,一玺,在荒无人烟的险峻山岭间跋涉。
  渴了,掬一捧冰冷的山涧水;饿了,采摘些苦涩的野果,偶尔设下简陋的陷阱捕捉些山鼠野兔,囫囵烤熟便咽下。
  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玄色的衣袍早已被荆棘刮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浆、草汁和早已变成暗褐色的血痂。
  他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里面布满猩红的血丝。唯有那双眼睛,锐利依旧,如同寒潭深处的两点冷星,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意志火焰。
  鬼玺的寒意如影随形。
  即使被层层包裹,即使失去了蛇眉铜鱼,那股源自幽冥深处的阴冷依旧顽强地渗透出来,丝丝缕缕地侵蚀着他的身体。
  白日赶路尚能凭借意志驱散,到了夜晚宿营,寒气便如同跗骨之蛆,从四肢百骸钻入,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蜷缩在篝火旁也如同置身冰窖。
  更可怕的是那些梦境。
  支离破碎,充斥着扭曲的阴影、凄厉的哀嚎、还有浑身覆满鳞片、痛苦翻滚的身影…每一次惊醒,冷汗都浸透单衣。
  但他不敢停留。
  时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丹岁山发生如此剧变,消息不可能永远封锁。
  他必须抢在所有人的前面,将鬼玺送到它该去的地方——皇帝的御案前,然后,亲手为这邪恶力量加上一道只有自己知道的锁。
  半个月后一个深夜,蒯铎如同鬼魅般,终于抵达了巍峨如同巨兽般匍匐在黑暗中的大雍帝都。
  厚重的城门早已紧闭,高耸的城楼上,巡夜士兵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如同鬼火。蒯铎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绕到皇城西北角最偏僻的一段宫墙下。
  这里宫墙斑驳,爬满了经年的藤蔓,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颓败。
  蒯铎拨开一片湿漉漉、异常茂密的爬山虎藤蔓,露出下方一块颜色略深、布满青苔的墙砖。
  他伸出手指,以一种奇特的节奏和力道,在墙砖上几个特定的位置连续敲击了数下。
  “嗒…嗒嗒…嗒…”
  几息之后,那块厚重的墙砖,竟无声无息地向内凹陷、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混合着泥土和朽木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密道!
  这条由数代钦天监监正秘密维护、只为应对天象剧变或皇朝倾覆之危的古老通道,此刻成了蒯铎唯一的通路。
  他毫不犹豫,矮身钻了进去。
  身后的墙砖无声滑回原位,将外界的黑夜彻底隔绝。
  密道狭窄、低矮,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
  蒯铎只能弯腰前行,每一步都踩在松软湿滑的泥土上。
  黑暗中,唯有他沉重的喘息声和鬼玺散发出的微弱寒意,提醒着他并非身处坟墓。
  他凭借着记忆和对方向的直觉,在如同迷宫般的地下甬道中穿行了不知多久。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还有隐隐约约的、水流滴落的声音。
  出口到了!
  眼前是一个废弃多年的巨大水窖,穹顶很高,布满湿漉漉的青苔。窖底积着深深的污水,倒映着穹顶一处破损的缺口漏下的、被雨水晕开的黯淡天光。
  一架早已腐朽不堪的木梯斜靠在窖壁上,通往上方一个被杂物半掩的出口。
  蒯铎没有立刻上去。
  他解下背后沉重的包袱,一层层剥开。
  那枚失去了蛇眉铜鱼、光华尽失的玄黑鬼玺,静静地躺在包裹布中,散发着幽幽的寒意。
  他凝视着鬼玺,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三个空空如也的凹槽位置。三枚蛇眉铜鱼,此刻正安稳地藏在他腰间官印的暗格里。
  这邪物的“钥匙”,绝不能再现于世。
  深吸一口气,蒯铎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不堪被雨打湿的衣衫,尽力抹去脸上最明显的污迹。
  他拿起鬼玺,不再包裹,就这样冰冷而沉重地托在双手掌心。
  他踏上那吱呀作响的朽烂木梯,每一步都异常小心。
  推开上方沉重的杂物盖板,一股混合着龙涎香、暖炉热气和淡淡灰尘的、属于皇宫深处的特有气息涌了进来。
  外面是一间堆满陈旧杂物、布满蛛网的宫室偏殿,显然早已废弃不用。
  蒯铎如同幽灵般闪身而出,盖好入口。
  他辨明方向,避开偶尔走过的、昏昏欲睡的守夜太监,在迷宫般的宫殿阴影中快速穿行。目标明确——皇帝就寝的含章殿。
  终于,他潜行至含章殿后方一处偏僻的回廊角落。
  这里距离皇帝龙榻所在的暖阁,仅有一墙之隔。
  殿内烛火通明,隐隐传来值夜太监压抑的咳嗽声。
  蒯铎停下脚步。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双手将那块冰冷沉重的鬼玺高高托起,如同捧着一块燃烧的烙铁,然后,朝着暖阁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跪伏下去。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含章殿内,值夜太监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手忙脚乱的动静。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殿后的小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蒯…蒯监正?!” 内侍总管王德全躬着腰,匆匆上前扶起他,“皇上日盼夜盼,总算把您盼回来了!蒯大人,快随咱家进去!”
  暖阁的珠帘掀开了。
  大雍皇帝疾步走来,托住了正要下跪的蒯铎。
  “臣,钦天监监正蒯铎,”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却用尽力气,清晰地穿透了雨夜和宫墙的阻隔,“奉旨督造丹岁山封禅台…历经三载…九死一生…终不负陛下所托…寻得…上古神器…”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鬼玺!在此!献予陛下!”
  声音在寂静的雨夜回廊中回荡,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决绝与沉重。
  蒯铎维持着跪伏献玺的姿势,一动不动。
  掌心鬼玺的寒意丝丝缕缕地侵蚀着,提醒着他这一切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