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像是老天爷蓄积了太久终于憋不住的怨毒,狠狠砸在户部尚书赵秉文油光水滑的官轿顶棚上。
噼啪作响,吵得人心烦意乱。
轿帘紧闭,隔绝了外面湿冷的水汽和泥泞街道上偶尔传来的、带着惊惶的匆匆脚步声。
轿内却弥漫着另一种更粘稠、更令人窒息的气息——是昂贵的沉水香片在紫铜香炉里燃着,丝丝缕缕的白烟扭曲升腾,试图压住那股子若有若无、却总也挥之不去的土腥气。
赵秉文端坐着,闭着眼,拇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纹路。
他老成持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心几道深刻的竖纹,泄露了这十年如附骨之疽的煎熬。
十年了。
整整十年,他赵秉文,堂堂大雍户部尚书,天子钱袋子的掌舵人,明面上风风光光,暗地里却像条最忠实的猎犬,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死死勒住脖颈。
绳索的另一头,攥在平津侯庄芦隐那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手里。
而驱使这条猎犬的诱饵,只有一个名字——鬼玺。
传说中能号令幽冥、颠倒阴阳的邪物。
没人见过,他本人也只是在武合三十五年死谏先帝不要出征冬夏的时候,在图纸上略窥一二,却让庄芦隐这头盘踞在帝国阴影里的凶兽,嗅了十年,追了十年,也逼着他赵秉文,找了十年。
每一次线索中断,每一次无功而返,庄芦隐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透出的寒意,都足以让赵秉文在盛夏里打摆子。
十年,足以把一个意气风发的进士郎,熬成如今这个在香炉烟雾里寻求片刻安宁、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的老官僚。
轿子猛地一顿,停下了。
外面传来亲信护卫赵忠压低的声音,带着雨水冲刷后的清冷:“老爷,到了。”
赵秉文倏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倦怠瞬间被冰冷的锐利取代。
他掀开轿帘一角,一股裹挟着雨腥味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眼前是府邸后门一条僻静得几乎被人遗忘的窄巷,墙根下青苔湿滑如油。
赵忠撑着油布大伞,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打湿了,垂着头,将一个用厚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手指大小的东西,悄无声息地递了进来。
“平津侯那边……”赵忠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别让他察觉。”赵秉文吐出两个字,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刚才那一丝颤抖只是错觉。
他放下轿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轿子再次被抬起,平稳地驶向灯火通明、守卫森严的尚书府正门。
书房的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风雨声和人声。
空气里只剩下沉水香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
赵秉文走到巨大的紫檀书案后,没有点灯,任由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浸染得昏沉暧昧的天光勾勒着室内简朴的陈设。
他这才从袖中取出那个油布包,一层层剥开。
最终显露出来的,是一枚上好的玉扳指。
赵秉文的目光死死锁在玉扳指上,尤其是那扳指上描绘的纹饰。
他枯坐良久,才从书案最底层一个带锁的暗格里,取出一本边缘磨损得极其厉害的薄册子。
册子纸张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大部分都模糊不清了。
他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指尖在一幅同样模糊的线刻图上停顿下来。
那图刻画的,赫然是一枚造型奇古的玉扳指,与他手中拿着的物件,模样正好吻合。
这是先帝的遗物!
一股奇异的战栗瞬间窜遍赵秉文全身,握着玉扳指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十年了……终于有皇室的人,认可他赵秉文的能力,想要拉拢他!
这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只要投靠这方势力,他就有资本与平津侯抗衡了!
就在这时,窗棂上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三下叩击声,短促,尖锐,像鸟喙啄木。
赵秉文眼神一凛,迅速将玉扳指和古册收回暗格锁好,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走到窗边,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
一只羽毛湿透、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漆黑信鸽,正歪着头,用暗金色的眼珠盯着他。
它的脚上,紧紧缚着一截细小的竹管。
取下竹管,鸽子无声地振翅,消失在迷蒙的雨幕里。
赵秉文关上窗,回到书案前,才拔开竹管的蜡封,抽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却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正是平津侯庄芦隐的亲笔:
“刘咸墓发现蒯铎踪迹,疑为藏‘槐’。兵分两路:汝领精锐,即刻探刘咸墓,掘地三尺寻之;吾亲临蒯府,‘请’其唱‘戏’。不得有误。”
“槐”……“戏”……鬼玺!
赵秉文盯着这两个字,瞳孔深处像是投入石子的古井,骤然翻涌起复杂的暗流,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他面无表情地将纸条凑到书案上的烛火旁,橘黄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上去,瞬间将纸卷吞噬,化作一小撮蜷曲的灰烬,无声地飘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赵忠!”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锋利。
书房门应声而开,赵忠垂手肃立,雨水顺着他蓑衣的下摆滴落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点齐人马,备齐家伙,立刻出城。”赵秉文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硬如铁,“目标,西郊乱葬岗深处,前朝刘咸疑冢。告诉下面的人,此去,不成功,便成仁。侯爷要的东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喏!”赵忠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领命,转身没入门外更深的雨幕中。
赵秉文独自站在重新安静下来的书房里,窗外雨声依旧滂沱。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雍疆域图。
他的目光越过繁华的帝京,落在西郊那片用朱砂圈出的、代表乱葬岗的模糊区域上,眼神幽深莫测,仿佛穿透了层层雨幕和厚重的泥土,看到了那座沉寂百年的凶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