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李居士明心见性,胸有乾坤。贫道没什么可以赐教的。”
  赤松子神色淡然,声音和缓:“倒是贫道有一个问题,想请问李居士。”
  李莲花不动声色,静待下文。
  “在李居士的眼中,方多病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个问题问的实在意味不明,让人半点不想理会,可偏偏又是出自被方多病视作友人的赤松子口中。
  李莲花忍不住冷声道:“在我的眼里,方多病是至真至纯之人。”
  “他对待朋友宽容友善;对待亲人温柔贴心;对待爱人忠贞炽热:即便便是对待不认识的陌生人,他也会共情她人的苦楚,心存良善,救人于危难!”
  “这样的方多病,值得任何人的信任和喜爱!”
  李莲花声音虽冷,可他的话却诚挚动人,然而赤松子虽心有所动,却有不同的看法。
  “身为方多病的爱人,你能看到他的好处,贫道心中也甚是欣慰。可若只看到他的好处,那就未免太过偏颇了。”
  他抬眼看向李莲花:“对朋友宽容,说明他于此投入不深,合则来,不合则去。”
  “对亲人温柔,所以他心房紧闭,不会因自己的痛苦向他们索取安抚。”
  “对爱人忠贞,恰见他性情执拗,若情路不顺,只怕会走极端。”
  “而他对待陌生人的那份共情,则会让他过早地体察世人之苦。可这世间的苦楚,不会因你明白就减少一分;你体察得越多,背负的苦痛反而越重。”
  “一个人若总是多思多想,却又从不愿被别人治愈,这样的心性,是很容易走上绝路的。”
  “若是寻常人,或许掀不起多大风浪。但偏偏方多病聪明绝顶——一个聪明人若走上绝路,那才当真可怕!”
  赤松子的话不是很中听,李莲花下意识的想要反驳,可仔细想来,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某些看法还是有道理的,但——也只是某些。
  他凝视着赤松子的眼睛,沉声道:“我不知道长对小宝有何误解,竟会认为他将酿成大祸,因而对他如此防备。”
  “但我要再次告诉你,我永远相信方多病,他绝不会走上歧路,因为我会握着他的手,永远陪在他身边。”
  “无论你对我说过什么,只要他想知道,我就绝不瞒他!”
  李莲花直抒胸臆,已经做好了赤松子恼怒反悔,今日一无所获的准备。
  但这位道长脸上,没有丝毫恼怒之色,反倒极轻微的笑了笑:“要不要告诉方多病,这是你的自由。而我除了要告诉你极乐塔的位置,也是想告知你,我不想让方多病知道的缘由。”
  李莲花不自觉的凝眉静听,赤松子顿了顿,似在仔细思索,半晌方道:“我与李居士虽是前几日初见,但其实早些年,我就从方多病口中听过‘李莲花’这个名字。”
  李莲花眼眸微动,“早些年”他和方多病还不认识,而方多病寻找的一直是李相夷,怎么可能说出李莲花的名字?
  他低声问道:“是因为小宝幼年时……预知未来的天赋吗?”
  “预知未来……他是这样对你说的?”
  “难道不是吗?”
  赤松子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未来,但我觉得——他是回到了过去!”
  李莲花瞳孔放大,震惊的几乎失语,努力稳定心神后,他才追问道:“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回到过去?你又怎么知道他是回到过去?”
  “因为……我看见过未来的方多病!”
  赤松子语出惊人,李莲花死死的盯着他,只听他道:“十多年前方大人携何堂主来寻我求救,说他家幼子因预言之梦,已经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几近疯癫。”
  李莲花曾经方多病说起过这段往事,此时他的思绪随着赤松子的话,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
  那时,小小的方多病因连日高烧不退、水米难进,面无血色地躺在富贵锦绣堆砌的暖房中,丝毫看不出身负预知未来的能力。
  赤松子遣走悲痛欲绝的方家夫妇,闭目凝神,伸手抚上孩童眉心。
  意识沉入的刹那,他只觉一条冰冷幽暗的长河在方多病体内逆流奔涌,而这孩子的气机正死死固定河流,徒手抓取其中的记忆沙砾。
  他抓得越多,周身气息便越微弱——赤松子顿时明了,这既是病症根源,亦是“预言”的真相:这孩子在强取时空长河中的记忆。
  此为逆天之举,必遭天谴,若不止息,唯有死路一条。赤松子当即施术,断开了他与长河的连结。
  所幸方多病已极度虚弱,此举并不算难,却也激得他气机大乱。下一秒,赤松子眼睁睁看着意识空间中,那床上的孩童骤然化作一名神情狂乱的成年男子——
  那人半身金光,半身血色,猛地伸手扼住他的喉咙,眼中癫狂迷乱,杀意纵横,反复喃喃着:“李莲花……我不要忘掉你……我不能忘记……不可以!”
  那一瞬,赤松子真切地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从那片金光与血色交织的迷雾中,隐约窥见了一个痛苦而疯狂的灵魂,以及伴随他的腥风血雨、往来人影……
  他顿时明白,方多病并非先知,而是自不甘与怨恨中回溯时光的怨魂。可这怨魂偏偏身披功德金光,竟真被他逆天而行,回到了过去。
  说到此处,赤松子下意识摸了摸脖颈,心有余悸:“若非强大的灵魂受困于虚弱幼小的躯壳……贫道只怕真会死于那怨灵状态的方多病之手……”
  “他不是怨灵恶鬼!”李莲花双眼通红,厉声打断。
  他指尖微颤,深吸一口气,郑重起身向赤松子躬身一礼,恳切道:“道长,这世上若有谁能回到过去,那必是行善积德、身受上天庇佑之人,方能得此机缘。”
  “小宝当时神志不清,对您多有冒犯,我在此代他致歉。但请您相信,那绝非他的本意。”
  赤松子不在意的摆了摆手,示意李莲花安坐:“我若当真在意此事,觉得他不可救药,那便不会一再帮助他。”
  李莲花神色缓和,却听赤松子又道:“我从他身上看到了覆灭王朝的因果,也看到了拯救苍生的功德。”
  “这些年我一直忧心忡忡,直到他将李居士带到我面前……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今往后,我总算不必再为他忧心了!”
  赤松子看着李莲花,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欣然笑意。他俯身从床头的暗格中取出一卷地图递过,神色随之转为平和的郑重。
  “该说的,贫道都已经说了。以李居士的身手,探查此地自是轻而易举。但我请你务必三思,莫要贸然告知方多病。”
  他目光沉静,言语恳切:“只因这其中,不止有你们所需之物,更藏着一个关乎王朝存亡、万民生死的惊天秘密。”
  “按理说,方多病也是在意这些的,可若有一天,这世间大义与你站在了对立面……他会作何抉择,无人能够预料。”
  “他的命运与王朝的兴衰都在李居士的一念之间,还请千万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