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郡王的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人魂飞魄散。
  李弘文的神志瞬间从儿女情长中抽离的过来,他闭了闭眼,咬牙道:“方多病虽然厉害,但我也未必会输。祖父放心,我这就去会一会他!”
  李弘文的决心自然坚定不移,可到了韶华府大厅询问过管事之人,脚步却迟疑了下来。
  不是他怕了方多病,是他怕了“方小姐”。
  他面对方多病,尚能谨慎小心。面对“方小姐”,可就不一定了。
  所以他在窗户旁吹了好一阵冷风,等到做好准备才开始上楼,不巧正好就碰上了打算下楼的方多病和李莲花。
  方多病帷帽下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李莲花亦在心中暗叹此人阴魂不散。二人极有默契地同时转身,选了另一侧楼梯翩然而下。
  两段楼梯在空中平行交错。李弘文正心事重重地低头自左而上,与二人擦肩而过时竟浑然未觉。直至踏上二楼平台,他不经意间回首一瞥,才惊觉方才那两道身影竟如此熟悉——分明在他梦中辗转千回的模样。
  李相夷身着一袭白狐裘,衬得他像个平平无奇的文弱书生,多过像江湖霸主。
  而方多病戴着帷帽难窥真容,但他乌发素衣,清隽的身姿,优雅的气度瞬间在人群中脱颖而出,唤醒了李弘文心底那个美好的幻像。他下意识急急开口,却在开口的刹那蓦然顿住。
  无数念头掠过心头:怎会这么巧?我才刚到,他便要走……究竟是欲擒故纵?还是自知会被祖父识破,知难而退放弃了欺骗自己?
  李弘文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否期待方多病是专程为他而来。他攥紧拳头,目光灼灼地追随着楼下身影。
  楼下方多病却没有想太多。在他看来利用李弘文对付单孤刀的确是一步妙棋,但既然李莲花不愿意,他便也不作强求——横竖只是锦上添花,并非必行之策。
  身后那道灼热视线他自然是能察觉,也大抵猜到李弘文为何迟疑。但既然已经对此人没有了利用之心,他便浑不在意对方的想法。
  他不在乎,李莲花也就更不会在乎了。
  虽然方小宝对旁人的心意素来迟钝,且还对这人有着毫不留情的算计之心,但李莲花更明白:若来日知晓了自己成功“利用”的背后,掺杂着旁人的真心倾慕,小宝一定会心生愧疚。
  他不愿见小宝陷入这般境地,便牵了他的手径直向门外走去。
  李弘文凝视着即将踏出大门的二人,祖父的话蓦然在耳边回响——若就此放任方多病离开,便是未战先怯,这样的自己,何以成就大业?
  他唇角掠过一丝自嘲,随即朝楼下扬声道:
  “李兄留步!上次一别许久未见,既然有缘重逢,何不带尊夫人上楼共饮一杯?”
  李莲花脚步微滞,握着方多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本想佯装未闻径直离去,但余光扫见四周隐隐投来的探究目光,终是无奈驻足,抬眸迎上二楼那道执着的注视,他唇角牵起一抹浅淡弧度:“既然公子如此盛情……那便叨扰了。”
  李莲花与方多病重新回到楼上,在李弘文对面落座。方多病只觉得眼下情景与上午颇有几分相似,不过上午是他向别人探听消息,此刻却是别人想从他这里套话。
  他自然不愿多言。毕竟,能在李莲花明显不悦时还滔滔不绝的人,着实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这屋里既然已经有了个东拉西扯的李弘文,便不必再多他一个明知故犯的方多病了。
  其实李弘文又何尝愿意对着李相夷的冷脸说话?可方多病始终缩在李相夷身侧作娴静状,对他的所有话题都充耳不闻,全然不似他预想中的欲擒故纵。
  “莫非…他真的放弃了从我这里入手的打算?”
  李弘文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安静品茶的方多病,忽然冲李莲花道:
  “听闻近日声名鹊起的芳玑王后裔,乃是李门主的师兄,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纯属胡说八道!”方多病等不及李莲花开口,立刻反驳道:“李相夷的师兄英年早逝,这会儿早就化作白骨枯骸了,谁要是出来碰瓷,那就是不要脸的贱人!”
  李弘文目光掠过面无表情的李莲花,似笑非笑地看向他:“方小姐终于舍得开口了?”
  方多病话音一顿,清了清嗓子,整个人往李莲花身上一倚,推了推他胳膊,一道矫揉造作的女声便飘了出来:“夫君~你怎么不说话呀?”
  “郡王孙既然这么讲,定是有人冒名顶替,污你清誉。这口气咱们可咽不下!”
  李莲花与李弘文同时打了个寒颤。终究是李莲花对此更有抵抗力,他伸手揽住方多病的肩,温声应和:“夫人莫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这等弄虚作假的把戏,也就骗骗那些头脑发昏的蠢人。”
  他抬眼看向李弘文,唇边浮起一抹浅笑:“像郡王孙这般明察秋毫的聪明人,是断不会上当的。”
  被冠上了“聪明人”名号的李弘文,顿时不好再就这话题追问下去了。
  他生硬地转开话头:“这种无稽之谈,我自然不会轻信。只是听闻那人颇得圣心,又与李门主素有旧怨,这才特意提醒二位,免得日后猝不及防,吃了暗亏。”
  “郡王孙多虑了。”李莲花淡淡一笑:“此人不仅冒用我先师兄的名讳,昔日在江湖上也是屡屡生事,却皆败于我手。”
  “正是因为在江湖上身败名裂无处容身,他才窜来京城招摇撞骗。若他不来招惹,我也懒得理会;倘若他不自量力,再次犯到我面前——”
  他目光如凝冰霜,直刺李弘文双眸:“我的少师剑,可不是摆设!”
  李弘文身上一冷,仿若刀剑加身,令人胆战心惊,他咬紧牙关,强压下本能退意。
  他宁可败给方多病,也不愿在李相夷面前示弱——败给方多病尚可自欺是心存怜惜,若败给这个深藏心底的情敌,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舌尖传来腥甜,剧痛令他神智一清。面上缓缓绽开笑意,轻声赞道:“李门主神功盖世,自然无人能敌。”
  随即转向方多病,沉声相激:“方家的麒麟子,莫非有了心上人后,就真当自己是闺阁女子,事事由他人做主了?”
  李莲花眸色骤寒,但此话涉及方家声名,他确实不便代答。
  方多病亦不得不正色回应:“郡王孙不必用激将法。你我都清楚,此刻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尽信。与其多言惹你猜疑,不如沉默以对,且待他日,自有天清月明之时。”
  “那你真的打算欺骗我、利用我吗?”李弘文直言相问。
  方多病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道:“没这个必要。正如李莲花所说,那人不来招惹,我们便懒得理会。他若自不量力的动手,我们也自有计较。”
  他话音微顿,意味深长地看向对方:“倒是郡王孙……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我们与他尚无利害冲突,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未必会贸然出手。”
  “可对你就不一样了——江湖人的手段防不胜防。任你权势滔天,若一朝性命不保,终究万事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