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
  他很想说——就是问我的。
  但[方多病]又怎么会不了解自己呢?问题刚一出口,他心中便有了答案,随即眉梢轻挑,悠然一笑道:
  “小花呀,与人相交,诚信为本。那小毛孩逗起来是挺有趣……可你这般糊弄,不诚啊。”
  李莲花嘴角微抽:我不诚?我若真“诚”了,你此刻就该挨骂了!
  果不其然,方多病一听这“老鬼”不光看穿自己试探,竟还敢挑拨他与小花的关系,顿时火冒三丈,跳起来便骂:
  “你个阴险狡诈的孤魂野鬼!赶紧从小花身上滚出来,不然我——呜!呜呜呜……”
  李莲花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余光扫见门口护卫投来的诡异视线,只觉头皮发麻,脚下当即一顿,连马也顾不上了,提起轻功,抱着怀里呜咽挣扎的人,转眼便掠出数丈,消失在了官道旁的枯林深处。
  方多病被李莲花带着乘风而起,轻灵迅捷的掠过山林、树梢、原野,本该是寒风凛冽的天气,但他没有感到到丝毫的寒意,扬州慢的真气环绕在二人周身,此时他才有了李莲花解毒成功的真实感。
  ——小花不只是小花,小花是李莲花,聪明绝顶的李莲花。
  李莲花也不只是李莲花,李莲花是真真正正的当世第一高手李相夷。
  踏雪无痕、凌空飞渡、真气护体、枯木回春……种种神奇无比的传说放在他的身上,都毫不违和,一个老鬼而已,李莲花不担心,自己也不必太过杞人忧天。
  一念通达,方多病的神情重新变得淡定从容。
  他身体放松惬意的倚靠在李莲花怀里,看李莲花是朝澄园的方向去,就指了指后山:“那里有个建在温泉旁的暖房,我们去那里。”
  李莲花低头,正对上方多病的目光。
  少年的视线并未聚焦于他的眼眸,而是悠然扫过他的周身,仿佛在丈量某种无形的事物。那目光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从容淡定的好奇。
  随即,方多病唇角一勾,绽开一个明朗又带着些许促狭的笑意。话是对李莲花说的,语气轻松自在,唯独尾音微扬,清晰地将邀请递向了某个看不见的“第三人”:
  “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前辈既能预感天时、评测吉凶,想来是位不惧寒暑的世外高人。”
  “可我和小花,终究是怕冷的凡夫俗子。不如移步暖房……咱们‘三个’,安安生生地,说会儿话?”
  [方多病]:“……”这小子好像确实不笨啊!
  李莲花仿佛感应到了[方多病]此刻的情绪,他唇角微扬,投向怀中少年的目光里带着无声的赞赏。
  他足尖在摇摇晃晃的树梢一顿,状似犹豫地沉吟:“唔……是冷得很。去,还是不去呢?”
  [方多病]:“……”好,你俩一唱一和,真拿我当孤魂野鬼了是吧?
  他心底冷哼一声,声音直接响在李莲花意识中:“——去!”
  澄园后山的暖房本是冬日储菜所用,内里空间开阔,靠边还隔了间供人休憩赏景的小室。
  方多病拉着李莲花在里间的暖炕坐下,又在对面的空位前郑重其事地摆上一只空杯。
  他也不管那里是否真有什么能被看见的“人影”,只煞有介事地客气道:
  “前辈,请用茶。您若是不便饮用,闻一闻也是好的。想来这般,也更合您如今的习性。”
  意识深处,[方多病]被这番“体贴”气得形影微晃,两眼冒火。
  他并非不能现形人间,只是一旦彻底脱离李莲花意识的温养与遮蔽,他这缕执念消散的速度便会骤增。可眼下对方已步步紧逼,再藏也无意义。
  他稳了稳心绪,对李莲花道:“我看,也没必要再瞒着了。你觉得呢?”
  方多病闻言,心下一凛,更觉这“老鬼”身份非同寻常。
  李莲花面上掠过一丝无奈的惆怅——他本不愿让两人如此直面对上,可两个同样敏锐的“方多病”,在察觉彼此存在后不到一日,便已将这局面推至眼前这种境地,实在由不得他再瞒下去了。
  他神色一正,沉声道:“你们吵也好,闹也罢,都是小事。但有一点,需要事先说定——”
  他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话语却清晰地传入自己的意识深处,也传入少年耳中:
  “不准故意伤害对方。你们于我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存在。”
  方多病听得心头火起: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老鬼,凭什么与我一样重要?!
  可为了探明其中关窍,他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将不满咽下,闷声应了:“……好。”
  待他话音落下,李莲花探出左手。腕间一道暗红的虫纹悄然浮现,微微振翅,发出低低嗡鸣。
  虫鸣声中,室内气流微旋。
  一个模糊的身影,由淡至浓,缓缓显现在空置的座位前。那人一身素白,银发如霜,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虚幻的、不似凡尘的清气。
  可这些都不是重点。
  方多病死死盯着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窒——
  那人与他,生着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孔。
  方多病“唰”地一下站起身,脑中嗡鸣,只剩一个念头来回冲撞:见鬼了见鬼了真的见鬼了……
  他指着对面那道虚影,声音陡然拔高:“何方妖孽!竟敢扮作本公子的模样?速速给我变回去!”
  [方多病]:“……”不是鬼就是妖,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象力这样丰富么?
  李莲花:“……”
  他哭笑不得,伸手将炸毛的人轻轻按回座上,掌心顺着对方绷紧的脊背一下下抚着,声音放得又缓又柔:“别怕,他不是妖孽,绝不会伤你……”
  “谁怕他了!”方多病一把抓起面前尚温的茶,仰头灌下,胸口仍因剧烈的情绪起伏着。
  静了几息后,他才重重放下杯子,转向李莲花,又强调一遍:“我不怕他!”
  说完,他倏地扭头,目光如寒刃,直刺向那道虚幻的白影:“你——究竟是谁?”
  [方多病]抬眼,目光淡然,声音平静无波:
  “我是你。”
  方多病像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声音都有些飘:“你……说你是谁?”
  [方多病]极有耐心地,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是你。我也是方多病。”
  方多病:“……”
  你是方多病,那……我是谁?!
  他脑子一片空白,茫然地转过脸,目光缓缓落在李莲花身上,像溺水的人看着唯一的浮木。
  李莲花正欲开口解释,方多病却忽然一头埋进他的怀里,扯起他的袖子便蒙住自己的脸,声音闷闷地发颤:
  “我一定是在做梦……小花,你记得……明天早上喊我起来……”
  李莲花心下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正想着不如就让他先睡会儿,醒了再说。
  一道带着清寒气息的身影却已无声地来到他身后,手臂轻轻环过他的腰,下颌抵在他肩窝,声音低幽地响在耳边:
  “不用叫他,他睡了……岂不是正好?”
  那声音顿了顿,气息拂过他耳朵:
  “小花……我们做点有意思的事,好不好?”
  怀中人身体骤然一僵。
  下一瞬,方多病猛地从李莲花怀里弹坐起来,抱着人便往旁边一滚,用自己的身子严严实实将李莲花挡在身后。
  他眼眶通红,像只被彻底惹急了的小兽,死死瞪着那道白衣身影,声音又怒又颤:
  “不准你叫他小花……不准你碰他!你……你不要脸!你……你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