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这东西,闻见了,就忘不掉了。
  叶昭没急着动。
  他花了三天,慢慢打听这口枯井的来历。
  蔡大嘴闲时闲话多,消息都藏在他嘴里。按他所说,这井比演武场年代还要久远,早年老侯爷在此练枪,掘井取水。后来井水枯竭,便用石板封死。封井那会蔡大嘴还没入府,少说几十年,没人踏下去过。
  “底下有没有东西?”
  “能有啥,几桶淤泥。”蔡大嘴咬着瓜子,“哦对,说早年清过一回井,上来过半只锈枪头,还有几根烂枪杆。打那以后再没人下去过。”
  半只锈枪头。几根烂枪杆。
  清井的人捞上来一半,剩下的,全在井底躺着。
  叶昭正等着一个能名正言顺下井的由头。
  机会自己送上门。开库备春,管事的要把西演武场整出来给武生们开春用,巡到那口枯井跟前,嫌井口两块破石板瘆人,又说填了可惜,随口撂下一句:找两个杂役,下去淘淘,清理干净再以碎石封填。
  淘井的活没人抢。井绳朽了,没人敢下。
  叶昭去领了这趟差。
  冯管事在名册上划了一笔,多看了他一眼:“废魂下井,倒是人尽其用。”
  “井里有淤泥,”叶昭低着头,“总得有人挖。”
  开春日光柔和,旧绳换成崭新井绳。
  叶昭腰里拴绳,脚蹬井壁,一寸一寸往下出溜。井深六丈,越往下越冷,光从头顶那块天漏下来,缩成一个亮斑,再往上爬,人就浮在一口黑暗的井底了。
  脚踩到实底。
  淤泥没过脚踝,凉气从泥里往上渗。叶昭举起随身带下来的油灯,转了一圈。
  井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嵌着黑苔。有几块砖上刻着字,让苔泥糊住了,他用指甲抠开一块,两个凿出来的字:镇水。
  刻痕深,凿字的人用了十足力气。一口枯井,为何要刻字镇水?
  井底淤泥上,横七竖八躺着些烂木头,朽得一碰就散,看不出原先的形状。
  铁锈味就在这里,浓得化不开。
  他弯腰,往淤泥深处掏。
  泥凉得扎骨头。掏了半尺,指尖碰上了硬东西。
  冰凉,粗糙,坚硬。
  他两只手一起上,一点一点往外刨。淤泥咕叽咕叽地响,先刨出来的是半截枪杆,木头糟透了,铁箍还咬着木头不松。
  再往深里刨。
  整支器物显露出来。
  一杆枪。
  枪身七尺三,通体是锈,锈得起了鳞,一层压一层,像披了身铁蓑衣。枪尖断了,断口斜着,断的地方泛着白茬,那点白茬,锈都咬不动。
  叶昭把它横在膝盖上,油灯凑近细看。
  没有半点灵光。武库里那些好枪,枪身都养着一层温润的光,这杆枪没有,锈死了,沉甸甸的,像一截从坟里刨出来的枯骨。
  可它压手。
  压得邪门。七尺三的枪身,分量却比寻常铁杆沉出一截,一头沉,一头稳,稳稳当当把他的膝盖往下坠。
  叶昭伸手,握住枪身。
  就这一握。
  掌心里那道白纹骤然发烫。
  紧接着,枪身轻轻一颤。
  并非他的力道带动,是枪自己在震动。极轻,极短促,仿佛一口尘封百年的锈钟,被指尖轻轻一叩。一声微不可闻的嗡鸣,顺着枪杆传入掌心,一路钻进指骨,落在白纹之上。
  白纹亮起。
  枪,又颤了一下。
  叶昭的呼吸停了。
  这回看得真切。
  他在演武场上举过三百斤的石锁,掌纹没动静;赵伯灌他那口战意的时候,掌纹也没这么应过。这杆锈得掉渣的破枪,碰上他的手,一颤,再颤,颤得又轻又亲。
  井底的黑,油灯的黄,锈枪的凉。
  叶昭蹲在井底,握着那杆枪,很久没动。
  井口传来喊话,询问底下情形。
  “人活着!” 他仰头向上高声应答,“淤泥太厚,还得挖一阵子!”
  他喊完,把枪塞进淤泥最深处,拿烂枪杆盖上,先淘了半个时辰的泥,才把那杆枪裹进铺盖卷,拴上井绳。
  上得井来,日头正毒。
  冯管事亲自巡到井边,探头往井底瞅了一眼,捏着鼻子退开了:“淘成什么样了?”
  “淤泥太深,还得两天。”叶昭抹了把脸上的泥,“管事要不要下去验验工?”
  “验什么验!”冯管事跳开半步,甩甩袖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限期三日,淘不干净扣工钱!”
  叶昭应了声是,转头冲蔡大嘴咧嘴,骂这趟差晦气,一井底的烂泥,指望能淘出什么。蔡大嘴笑他活该,谁叫你自个儿去领的。
  骂骂咧咧,两人抬着铺盖卷回了柴房。
  柴房窗纸上那个针眼还在。
  他把铺盖卷塞进墙角的烂草堆,上头压了两只破筐,又把破筐拿灶灰抹了抹。
  当夜,亥时,柴房熄灯。
  窗纸上那个针眼对着他的草席,他躺得四平八稳,呼吸压得又长又匀。
  外头的眼睛守到二更,梆子响过,巷子里的脚步声才慢吞吞地远了。
  叶昭又躺了一刻钟,才爬起来,从烂草堆里取出那杆锈枪。
  油灯芯捻到最小,一点黄光。他还拿破筐挡了半边窗。
  他把右手摊开,掌心朝着枪身,缓缓地凑过去。
  白纹亮了。
  枪身厚重锈壳之下,再次轻轻震颤。枪一颤,掌纹便跟着一跳,节奏缓慢,严丝合缝,像两个跨越漫长岁月的故人,一声敲,一声应。
  黑暗里,锈枪不住轻颤。
  叶昭盯着那一跳一应,后背慢慢爬上来一层凉意。
  井底下,那杆枪躺了几十年。
  几十年的死物,等到今夜,才对上这个暗号。
  武库里那些养灵光的好枪,它没认过;府里上上下下练武的人,它也没认过。
  它认他掌心这道纹。
  认他这具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