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杆枪,在柴房烂草堆里藏了三日。
  叶昭每夜抽半个时辰细细擦拭。白日万万不敢动,柴房走道总有人徘徊,窗纸上那枚针眼,像一只不肯挪开的眼睛,日夜盯着屋内。
  草灰拌灯油,老蔡教的方子,除锈最快。他拿破布蘸了,顺着枪身一寸一寸地擦。锈皮往下掉,落在草席上,黑的红的混作一堆,看着脏,凑近了闻,一股子血腥气藏在铁锈味里头,散不掉。
  枪身全长七尺三。短了半尺,断口在枪尖底下,茬口斜着,磨圆了。叶昭拿指头肚蹭过那个断口很多回。磨圆的茬口不割手,可它太齐整了。寻常兵器磕碰崩裂,断口都是参差杂乱。这半尺,是它自行折断,还是撞上何物崩开?擦了这么久,依旧看不出端倪。
  擦到枪缨的时候他停了手。缨子烂得只剩几缕,黑红黑红的,缠在枪缨座上,打了死结。
  他没有去解。赵伯的酒葫芦随他埋入黄土,这杆枪,他也不愿把所有锈迹尽数抹去。
  “你说你埋在这儿多少年了?”他擦着枪身,低声开口。
  屋内只有他一人,油灯火苗轻轻歪了一下。
  “我娘那份冬供奉,今年没领成。冯管事拿去折了教习钱,条子都批好了,墨干透了,摆在那儿等我去瞧。”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跟对一个老熟人说话似的,“我连他一句难听的话都听不到。他不会骂你,只跟你讲体面。体面话说完,我娘的供奉就没了,半张收条都不肯留下。”
  灯花爆了一下。
  “白日里蔡大嘴还劝我,说小子你别较劲,人在屋檐下。他哪知道,我要是能低这个头,早就低了。我娘那份契纸我还摸过一回,上头摁的指印,一个不识字的圆圈。”他的拇指在枪身上来回蹭,蹭出一小片亮来,“她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这样一个人,一辈子,连名字都找不到地方安放。你说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去。”
  “叶擎那一房,入演武场练拳,一日三餐有肉。我身负白骨武魂,日日劈柴挑水,一天三个馍,还要省下一个,用来堵蔡大嘴的嘴。” 擦枪的手不曾停下,语气平淡,像在默默报账,“我不是恨。真不恨。恨是要有本钱的,眼下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记着。谁踩过我,谁给过我一块热红薯,一桩一件,都记在心里。”
  擦到枪托一尺,锈太厚,布都擦毛了。他把布翻个面,又蘸了油,一层一层往下磨。屋里静得很,只有布蹭过铁皮的声音,沙,沙,沙。
  “前儿祠堂跪了一宿,我翻了翻咱们家的谱。三百年前有个叫叶重山的,跟你一样,白骨。谱上朱笔批了个夭字,说没活过二十。”灯油快尽了,火苗矮下去半截,他把灯芯挑了挑,“我就想问问你,那会儿的白骨,是废魂么?”
  枪没答话。
  他也没指望它答。他这么一个废魂,夜里躲在柴房里,擦一杆破枪,对着破枪讲委屈,讲完了自己都觉得可笑。侯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要真有出息,怎么会在腊月里给冯管事当着满院的人踩碎了药,蹲在雪地里捡瓷片。
  “赵伯走的那天,把一口战意留给了我。”他把声音压得更低,“我没跟人说过。你埋在井底,井就咱们俩知道。这算不算交情,我不懂,反正我拿你当……”
  枪,颤了。
  极轻的一下。
  他的话头断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喝油。枪躺在草堆上,跟方才一样。
  他又说了半句,试探着:“……我拿你当,”
  枪缨座上那个死结旁边,凝得最厚的一层锈,松动了一小块,簌簌地往下掉渣,露出底下一小片枪身。
  那片枪身没锈遮着,在灯下泛出一种很旧很沉的青黑色。不亮,可看着就压手,跟他平日里在武库擦的那些名枪全然两个路数。名枪的钢是亮银色,这杆枪的铁是老铁,老得发乌,乌得发沉。
  叶昭盯着那块新露出来的枪身,盯了半宿。
  灯油烧干了两回,他续了两回。他也试着再说话,说娘的帕子,说武库的账,说冯管事的薄荷口气。枪再没动过。那一下颤,来得没有缘由,去得也没有缘由。
  他把右手摊开,掌心凑到那块新枪跟前,隔着两寸,停住。什么动静都没有。掌纹也不亮,枪也不颤,安安静静一块老铁,凉透了。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汗。古怪。枪认他的掌纹,赵伯那口战意灌进掌心的时候,枪在他怀里,隔着一间屋他都没觉出来。如今枪肯为他说一句话,就一句话,再不肯了。
  他在武库里摸过上百杆枪。养灵光的头等枪离人三尺就嗡嗡地叫。这杆枪倒好,反着来,灵光一丝没有,锈厚得能刮下一碗。可它沉。沉得压手,压得他掌心发麻。
  三更梆子响过,他把枪裹回破布里,塞进草堆深处,拿稻草盖了三层。
  躺下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
  灯芯火苗那么小,可他瞧得分明,枪身上新露出来的那块地方,锈,褪了。
  褪了指甲盖大的一块。
  擦不掉的老锈,自己褪了。
  叶昭吹熄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
  白日里蔡大嘴提过一嘴,说府里老人讲过,武库里前朝传下来的老物件,沾了机缘会开窍,东西认了主,锈都挡不住它。当年他只当是下苦的说嘴,哄新来的干粗活。
  如今锈自己褪了。
  窗纸上那个针眼,在后半夜,悄悄换了一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