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严先生把一摞账册推到叶昭面前。
  七八本,厚薄不一,麻纸的封面都包了角,年头最久那本边缘磨得发毛,页脚遭了虫蛀,啃出个月牙样的小洞。
  “从今往后,账册上交之前,你先抄录一遍。” 老头抬手扶了扶老花镜,镜腿上缠着打补丁的麻绳,“抄到你看得懂为止。”
  “先生,学看账有什么用处?”
  “武库里存着什么?”
  “枪刀剑戟,甲胄弓弩。”
  “错。”严先生拿茶碗盖撇了撇浮沫,“武库存的是侯府的势。谁家养多少护院,谁家子弟用什么兵器,谁家添了新甲,都在账上。账比人诚实。人会撒谎,银子不会。”
  叶昭似懂非懂,依旧埋头抄写。
  头一天他抄得眼皮直打架。一笔一笔全是数目字,几时进的炭,几时出的米,护院月例几钱,冬衣裁几身。抄满一本,手腕子酸得抬不起来,严先生翻了两页,把簿子往回一推:“重抄。三房腊月十九那笔炭钱,你漏了个零。”
  叶昭接回来重抄,抄到那一页,数了数,果然少了个零。
  一笔炭钱,看着微不足道,老头扫一眼便能察觉。往后他下笔愈发谨慎。
  可抄到第三天,味道出来了。
  侯府三房,账目分开走。大房进项亏平,寅吃卯粮,府里名面上的排场却一分没减。二房花销大,进项也大,军功田庄那一块干净敞亮,账面漂亮。到了三房,也就是嫡母娘家陪嫁过来的那一支,账不对了。
  进项大得反常。
  大房一年进项折银八千两,二房一万二,三房名下的庄子铺子折算下来不到三千,可账上的实际进项,叶昭前后对了七遍,翻过两万。
  多出来的一万七八,他找不着来路。
  名目东一笔西一笔,压在田租、铺利、折银里头。单看哪一笔,都规规矩矩。合到一处,就多出一大截。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遍都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做这本账的人,手艺比他高太多了。
  “先生,”他指着那一栏,“三房这笔,怎么没有名目?”
  严先生头都没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抄你的。”
  叶昭没再问。
  老头肯让他碰账册,总不至于是白给杂役找功课。第一天就说过,账比人诚实。老头把三房的账摊在他眼皮子底下,由着他抄,由着他问,问急了只回三个字,抄你的。
  这不是疏忽。账房干了一辈子的人,眼里揉不进一粒沙。
  叶昭把那笔无名目的进项抄进杂役簿,字写得跟账上工整的小楷一个样。抄完,照旧把它垫在三房账册的最底下。
  这些天他瞧明白了一件事,账能认人。大房管账的是个老童生,字都端着,一笔一划怕写错似的。二房的账房先生做过盐商幕僚,数字排布利落,跟算盘珠子一样。三房这本账,字最稳。挑不出一处涂改,挑不出一处潦草。稳得叫人心里发毛。
  第五天,他又抄了一遍三房的账。这一遍,他在糊着的名目里抠出了一个小注。那年月账房做账,大的名目空着,小的指路往往塞在附页的夹缝里,字缩得芝麻大。叶昭眼睛好,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夹缝里压着四个字。
  南边香火。
  他把杂役簿合上,交了。
  严先生接过簿子,翻到那页,眯着眼看了很久。老花镜后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浑浊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抄完了?”
  “抄完了。”
  “明儿起,抄南边来的账。”老头把簿子合上,往案头一压,压住了那页,“香火钱,也叫香油钱。你去打听打听,佛前的油,一年能烧出两万两银子来,烧的是什么佛。”
  叶昭心里咯噔一下。
  账上那一万七八的窟窿,老头早就看见了。不但看见了,还嫌他自己摸得太慢。
  “先生,”他走到门口,还是没忍住,回了头,“三房拿这个钱,账上不敢写。不敢写,就是拿不得。”
  屋里算盘停了。
  严先生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老花镜上缘翻出来,浑浊,又亮。
  “知道就好。”老头说,“再往下,别问。先看。”
  叶昭应了一声,出去劈柴了。
  蔡大嘴在门口剥花生,瞅他脸白,凑过来低声问:“先生又骂你了?”
  “没有。让我抄账。”
  “抄账好啊。”蔡大嘴把花生壳一丢,“账抄熟了,将来出去给粮行当个账房,饿不死。”
  叶昭笑了笑,没接话。
  蔡大嘴这话一半是宽慰,一半是实心。武库杂役的出路,左右就这么两条:练武的吃百家饭去,不练武的熬到四十岁,接一把扫帚接着扫地。有些话压在肚子里,比说出去稳当。
  柴房道上雪化了一半,泥泞得很。他一边劈柴一边琢磨那摞账,越琢磨越觉得烫手。一个武库杂役,本不该知道这些。
  可严先生偏要他知道。
  那天夜里他回柴房,掀开稻草看了一眼。
  枪还裹在破布里。布包外侧,糊着的一小片泥,干透了,翘起了边。
  他没动它,原样盖了回去。
  躺下时他想,严先生那边刚开了个头,三房那边,未必没人盯着账本。
  柴房这盏灯,得挑得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