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送来的账册,叶昭连着抄了十天。
  十天下来,香火银的来路,一点点在他心里拼出轮廓。
  南边有三座城,城里各有一座庙。庙不大,香火却旺得邪性,善男信女从三县凑过来,捐功德,点长明灯。庙里一年往北边送的香油银,三座庙加起来,一万七千两。
  一万七千两,走漕船押运,押货的人都是嫡母娘家亲信,银子最终落进侯府三房私账。
  银钱入府之后,账面做得干干净净,半点破绽都瞧不出。
  叶昭把那条水路也摸了出来。三座庙的香油银不等月份,一年分四趟汇,全走漕运,船到北边码头卸货,货单上写的是南货,绸缎、药材、檀香。押船的单子上,回回都有嫡母娘家侄孙一辈的名字。今年正月的这一趟,签押的是个生面孔,单子夹在三房置办年货的流水里,字迹生涩,写几个数就要蘸一回墨。
  是上手练手的新人,新账房,或是刚提上来的管事。
  天底下没有凭空落下来的银子。三座庙一年能收多少真香火钱,叶昭不懂佛事,可他看得懂账目。香客捐银,本是供奉庙宇佛祖,为何要千里转运,悄悄送进侯府私账,还要借货单掩人耳目?
  拿香火钱做幌子,往北边运别的东西。或者,拿香火钱这个名目,从香客身上刮钱。
  不管哪种,都不干净。
  他把这笔账记在心里,一个字没往外说。
  可这笔账在他肚子里沉得慌。夜里翻来覆去,他坐起来,就着月光算了算:一万七千两,南边一户佃户一年嚼用二十两,能养八百五十户人家过一整年。八百五十户。 这个数算出来,他把自己吓着了。
  他想起去年腊月,冯管事为了折他娘一百多两的冬供奉,条子批得飞快,墨干得正好。
  一年一万七千两,摊到每个月,一千四百多两。一百两是娘的命,一千四百两是每月照例流进三房的水,两笔账搁在天平两头,一边压死人,一边轻飘飘的。
  他娘屋里那年的冬炭,是他半夜去送的。绣房克扣了炭火,他把自己攒的半篓给娘拎过去,进门的时候娘正缩在床上,手冻得跟萝卜似的。那年他十岁。
  如今他站到了伸手的那只手底下。
  他没本事搬动三房。可他现在知道了一个数目。
  严先生教他看账的时候说过,先看。
  先看。他记住了。
  第二天他照常劈柴、交簿、擦枪。三房那边有没有察觉账册被人翻过,他不知道。他只把自己该做的活干得滴水不漏,杂役簿抄得工工整整,抄的全是正经功课,一页不越界。
  蔡大嘴蹲在门口啃饼,忽然压着嗓子说:“前儿夜里,我起夜,瞧见武库那头有道影子。”
  “该是巡夜护卫。”
  “巡夜的都提灯笼。” 蔡大嘴咽下嘴里饼,随手抹了抹嘴角,“那人贴着墙根挪,一点灯火都没有。脚步轻得像猫。我在府里当差十几年,脚步声轻重,我分得清。”
  叶昭劈柴的斧子没停,心里记下了一笔。
  当天夜里,二更刚过。
  柴房灯火早已吹熄。叶昭不敢深睡,这些日子向来只留三分睡意,耳朵始终警醒。外头异动传来时,他瞬间清醒。
  风刮过柴房道,该是整片的呜呜声。可那动静是一条线,贴着墙根,一寸一寸挪过来的。
  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停了。
  停在柴房门外。
  叶昭躺在草席上,一动没动,连呼吸都放缓到不能再缓。窗纸上有个针眼,针眼外头,一点月光底下,有道影子,正好投在窗纸的下半截。
  影子很瘦,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肩背绷着,站了这么久,连重心都没换过一回。腰上垂着的东西随着夜风轻轻摆了一下,缠住了,那人抬手解了半下,又放下,像懒得管这点小事。
  就那么站着。不敲门,不出声,也不走。
  一炷香的工夫。
  叶昭的后背慢慢沁出汗来。他知道对方在干什么。隔着一扇柴门,一层窗纸,听里头的动静。听他翻身不翻身,听他的呼吸乱不乱。
  他稳住气息,像雪地里潜伏守夜,把呼吸调匀稳住。
  门外黑影又静立片刻,方才动身离去。来时是一线极轻的脚步声,走时依旧贴着墙根,悄无声息离开武库,往三房的方向去了。
  叶昭又躺了半个时辰,才起身。
  他先贴着门缝听了一遍,武库方向空空荡荡。这才掀开稻草,把裹枪的破布解开。灯没点,他就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月色看。
  枪身上,锈,又褪了一块。
  比前夜那一块,大了一圈。褪出来的枪身露得多了,月色底下,那段青黑色的铁上,隐约有纹路,浅浅的,一节压着一节,从枪缨座一路排向断口。他白天擦的时候没瞧见这些纹。也可能前几日根本没有,锈褪到这一层,才露出这一层。
  叶昭伸出手指,在那片新褪出来的枪身上,轻轻按了按。
  凉的。凉里头,有一丝极淡的温,像大石头底下压着的草,外头冰天雪地,草底下捂着一点活气。
  门外有人来查他。枪身上的锈在褪。
  他重新裹好枪,把稻草盖了三层,躺回去。黑暗里,他睁着眼。
  香火钱。黑影。褪锈的枪。
  桩桩件件,他一个字都不敢向外声张。
  可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憋着一股要破土而出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