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夜。
  夜里,柴房外再度传来脚步声,依旧贴着墙根,停在门外。
  柴房的门,无声开了。
  门轴预先上过油,没有半点响动。
  叶昭躺在草席上,呼吸放得悠长沉缓,仿似睡得沉沉不醒。眼皮只留一道细缝,借着微光,看见一道人影跨步进门。身形高、肩窄,腰间悬着物件,鼓出一小块轮廓,和昨夜墙外那道影子,对上了。
  那人绕草席走了半圈,停在上风处。
  一股薄荷味压了下来。
  叶昭的心口猛地一缩,随即被他死死摁住。这股味他太熟了,冯管事。不对,再闻,薄荷底下还有一层刀鞘油的腥气,混着一点汗馊味。
  吴奎。
  打死赵伯的吴奎。
  寒意直撞咽喉,他一点点压下翻涌的杀气。眼下绝不能动手。六重淬体对上通脉期护卫,硬碰硬,无异拿鸡蛋去撞碾盘。
  眼皮纹丝不动,鼾声依旧厚重平稳。
  吴奎蹲下来了。
  近得能听见呼吸声。一根手指戳在他肩膀上,先是试探着戳了戳,然后加重,捅了两下。
  叶昭默默数着,一下,两下。
  对方力道拿捏得极准,一旦全力出手,这两下便能捅碎肩胛骨。吴奎在试,掂量一个杂役筋骨的虚实。
  人熟睡时遭触碰会本能发僵,可刻意装睡,那僵硬反而显得虚假。
  叶昭顺着力道轻轻晃了晃身子,软得像一摊无骨烂肉。
  “喂。”吴奎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
  叶昭任他掰,嘴半张着,一线口水从嘴角挂下去,落在草席上。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线,正扫过他半边脸。蜡黄,眼窝陷着,一个熬夜干粗活的下人该有的全部憔悴,都在这张脸上。
  吴奎看了三息,撒手。
  “呸。”他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嫌脏,“贱骨头。”
  油灯就没点。屋里黑的,吴奎伸手在草堆上按了几把,按到东头,按到西头,摸黑把柴房翻了个大概。稻草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停了。
  搜得太浅。真想细细清查这间柴房,翻草垛、查房梁、敲墙皮,至少要半炷香。
  吴奎只随手按几下便作罢。要么根本不信这破屋藏得住要紧东西,要么今夜要寻的物件极小,一页账纸、一方帕子,袖中便可藏下。
  账页?帕子?还是别的什么信物?
  叶昭的鼾声压着心跳,一下都没乱。
  什么都摸不着。吴奎在黑屋里站了一会儿。看不见他的脸,能听见他鼻腔里透出来的一声冷气。
  “睡得跟死猪一样。”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白骨就是白骨。”
  人影往门口挪。叶昭的呼吸松了半分,就这半分,他后背的衣裳已经全湿了,冷冰冰贴在皮肉上。
  吴奎一脚跨出门槛,又停住。
  回过头来。
  “小子。”他站在门口,声音不高,字却砸得很实,“初八府里设家宴,贵客临门。少爷发了话,家宴那日,你端菜。”
  叶昭的鼾声,纹丝没乱。
  “端好端坏,可就瞧你的本事了。”吴奎笑了笑,笑声跟砂纸蹭铁似的,“赵伯护着你护了十几年,护出个什么来了。这回没人护你。滚烫的汤,金贵的客,你一只手端着,洒一滴,都是你的账。”
  叶昭的鼾声纹丝没乱,心里那本账却哗啦翻开了新的一页。吴奎这句是明话,明话底下还压着一句暗的:你小子最近在武库里看什么,摸什么,少爷都知道。家宴那一日,明面上是一道汤,暗地里是一道刑。
  踩不踩得过去,全看他这一个月,藏得深不深。
  脚步声远了,出了武库,往中院去了。
  叶昭又躺了足足一炷香,才睁眼。
  先听。武库方向,死寂。再等,二更的梆子敲过,梆子声里混着一个极轻的尾音,吴奎出角门,回中院了。
  他坐起来,第一件事去看草席边那半片口水。
  口水底下压着草茎,草茎没断。吴奎掰他下巴那三息,他其实把半边脸的骨头都卸了劲,连草都没压折一根。装死装到这个份上,他自己都想笑,笑不出,后背的冷汗见了风,激得他牙关一颤。
  第二件事,数柴房被翻的痕迹。草堆东南角塌了一块,浅,指头按出来的。梁上灰没动。他塞枪的那道夹缝,棚灰完整。
  赌赢了。
  家宴。端菜。
  把一个武魂白板的杂役,插进满堂宾客跟前端菜,这是什么路数,他闭着眼都想得明白。菜要是泼了,打死了人都没人管;菜要是端好了,那更有人睡不着觉,一个废魂,凭什么在贵客面前露脸?
  横竖都是错。这一桌菜,端的就是他这个人。
  叶昭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请柬都递到柴房来了,吴奎这趟没白跑。少爷还记得府里有个叶昭,还记得当年武库里有个碍眼的赵伯。
  惦记着,就好。
  最怕的就是没人惦记。
  他起来把门闩重新插好,又搬了半截断柴顶在门后。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出蟹壳青。
  离初八,还有两天。
  两天里要办三件事:摸清家宴的座次名单,摸清那位南边贵客的来路,再把托盘上的水端稳。
  还有一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
  他摸黑从房梁夹缝里把枪取下来,抱在怀里,坐回草席,一下一下,拿布蘸着草灰水,接着擦那层锈。
  擦到后半夜,指尖底下的锈皮又松了一片。
  褪出来一小块,比昨夜那块,又大了一圈。
  叶昭盯着那块新枪身看了一会儿,把它贴在脸上试了试温度。凉的,凉里透着一点活气。
  “听见了吧。”他对枪说,“初八,我端菜去。你在这儿等我。”
  “等我把这顿饭,端出个名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