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日头比头一天毒。
演武场的泥土被千百双脚踩得松散,一落脚就扬起薄薄一层灰土。台边凉棚早就挤满,来迟的人只能立在棚外暴晒。
叶昭站在人堆外头,等了一个时辰,才轮到他上场。
这一个时辰里,棚子下头有人啃了三张饼,有人骂了半场,还有个穿绸衫的少爷,让下人搬了张椅子,坐在场边打瞌睡。
叶昭一直站着,没有寻地方坐。
看台最高一排,坐着个灰袍老者。衣裳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一圈毛边。
他身侧空出一个座位,旁人都刻意避开,没人敢挨着他坐。
看台人声鼎沸,呼喊、起哄、争辩声此起彼伏,唯独这人纹丝不动,双手拢在袖筒里,像一尊未上漆的泥胎。
叶昭认得府里老太爷、各位管事,还有二房一众子弟,却从没见过这老人。
老头一个人坐在那儿,坐得稳稳的。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过一回。那只手瘦,指节大,虎口上有一层厚茧。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
叶昭看见了。他自己虎口上也有茧,是在柴房里,一根一根磨出来的。
叶昭下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老人正看着他。一双眼睛灰蒙蒙的,看人却不躲。
叶昭被他看得心里一动,低下头,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
老人还看着他。那目光不凶,也不像旁人那样带着笑。就是看着,看得专注。
叶昭把脚步加快了。
他心里犯嘀咕。看台上那么多双眼睛,他认得出哪几双是带着笑的。这一双不一样。
首轮赛制,抽中号牌要连战三场,赢两场方能晋级。
拿下第一场,叶昭没有回凉棚。在场边寻了块空地坐下,拿袖子掸掉肩头尘土。旁边摆着大水缸,他舀起半瓢凉水,灌下两口。
一名外房子弟盯着他许久,凑上前来:“你那套步法,从哪儿学的?”
叶昭把水瓢搁在地上:“自己慢慢琢磨的。”
“单凭琢磨?” 那人满脸疑惑,还想再追问,被同伴一把拽走。
第二场,对的是个练剑的外房子弟,姓吴。
对方一上手便是三连刺,剑尖抖出三朵剑花。叶昭不接剑锋,连退三步。第四刺,吴姓子弟身子探得太急,半边门户露出破绽。叶昭贴身上前,手肘在他腕骨一磕。
“当啷” 一声,长剑坠落在台板上。
吴子弟僵在原地,半晌没弯腰捡拾。
场边又一静。
第三场对手,是在外院做教习的武师,身形魁梧,手持短棍。那根短棍在他手中,威势不下长刀。起手一棍直奔叶昭肩头,若是打实,骨头难保不断。
叶昭侧身避让,仍被棍梢扫中肩膀,半边身子瞬间发麻。
台下传来一声大喊,是武库过来观战的杂役,嗓门洪亮:“叶昭,撑住!”
叶昭没有应声,脚下根基不乱。
肩上传来剧痛,一动就扯得脖颈发酸。他咬紧牙关稳住气息。柴房无数个寒夜里苦练的桩功,此刻全沉在双腿。赵伯教他,重心丢不得。
他一点点引着武师往擂台边缘挪。待到台边,侧身轻轻一让。武师收势不及,脚步一空,整个人直接冲落台下。
三场,全胜。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衣衫早已浸透,风从擂台另一端吹过来,凉得刺骨。
台边弟子高声宣读出线名单。念到叶昭二字时,场间短暂停顿,议论声才慢慢再起。
“三场全胜,直接晋级下一轮。”
“一个武库杂役,连战连捷。”
“透着邪门。”
声音比昨日收敛许多,少了嘲弄,多了几分郑重。不少人私下打听,这三房庶子的步法师承何处,没人说得上来。就连府里教习也低声互相问询,他们教了大半年外房子弟,从未见过这般走法。
人群里,蔡大嘴正跟旁人争得面红耳赤。
“他日日擦枪,手上早就练出本事!你们真当他是废魂?”
旁人追问缘由,蔡大嘴立刻闭紧嘴,只摇头:反正不是废魂。
棚子里那几个方才还说他是垫脚的本府子弟,这会儿都不出声了。
先前那个高个子,低头把自己名帖卷了卷,卷成一根纸棍,捏在手里。
叶昭在台边站着,喘匀了气,又往看台那边看了一眼。
老人换了姿势。他身子往前倾,一只手撑着膝盖,脖子抻长,像要把台上的人看穿。
那架势,不像来看热闹的。
他没鼓掌,也没跟身边的人说话。他就看着叶昭。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
“骨头……会自己长?”
叶昭没听清。他只看见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像念了句什么。
老人说完这句,自己也怔了一下。他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慢慢坐直。
蔡大嘴挤到台边,递来半块干饼:“快吃,后面还有两轮硬仗。”
叶昭接过,咬了两口,尝不出滋味。剩下半块揣入怀中,饼尚有余温,隔着粗布贴着胸口。
灰袍老者站起身,缓步走下看台。
行至台阶口,他稍作停顿,抬手拢了拢宽大袖管。一片边角焦黄的残谱从袖中滑出半寸,他指尖一按,飞快收了回去。
老者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汇入人流,转眼不见。
叶昭在人群里搜寻许久,再也看不见那件灰袍。
看台散去大半人,最高一排重归空旷。风掠过空座椅,扬起一层浮灰,悠悠飘起,又缓缓落下。
叶昭望向那个空座位,指尖按住怀里的干饼,一桩心事沉沉搁在心底。方才惊鸿一瞥,残纸之上,似写着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