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签排在午后。头轮出线的人本就不多,百十来号人筛到二十余,演武场空出好大一片。看台反倒挤得更满,后到的人扒着木栏杆,踮着身子往场内张望。
  日头烈得扎眼,晒得台面浮土发白,一脚踩下去,细灰顺着鞋缝漫起来。
  叶昭捏着那根刻了 “七” 字的竹号牌,静静候在场边,等锣声响起。
  闯过首轮的人零散立着,有的蹲墙根啃干粮,有的拿粗布反复擦拭兵器,刃口擦得发亮。凉棚底下,侯府本家几个子弟凑在一处,语声压得低,目光却时不时往叶昭这边飘。
  叶昭斜靠着柱子,没理会。
  棚子里飘过来几句碎话。
  “三房那个,居然也出线了。”
  “多半是运气,前几场看着悬得很。”
  “悬归悬,到底赢了。”
  “赢三场算什么,后面对手一场比一场狠。”
  那几个人说完,又都住了嘴。他们看见叶昭往这边看过来。
  叶昭淡淡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第一场,对面是个使刀的外院弟子,比他高半个头。
  叶昭没带枪。
  那人长刀劈落,劲风直扑面门。叶昭侧身微闪,避得堪堪,刀风刮过衣袖,嗤啦划开一道长口。
  台下响起一声惊呼:“好险!”
  他往后踉跄两步,脚下虚浮,看着像是快要稳不住。对手见状趁势紧逼,刀光连绵,把他一步步逼向台角。
  叶昭贴着刀身的轨迹旋身,转到对手侧后方,手肘狠狠撞向对方肋下。
  一声闷哼,长刀脱手,“当啷” 砸在木台面上。
  叶昭自己也跟着晃了晃,屈膝扶住膝盖,喘了好几息才站直身子。
  台下议论声四起。
  “纯粹走运罢了。”
  “方才慢上一瞬,胳膊就得废了。”
  “侥幸,全是侥幸。”
  这些话落进耳里,叶昭不辩。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刀,双手递还给那人。
  弟子接刀时脸色难看,握着刀柄往台板上磕了磕,震掉刀面浮土。
  “算你走运。”
  叶昭没接话,退回台边,等活动的人报下一场。
  第二场对上一个使棍的,棍法底子远不如头一个对手扎实。
  叶昭接下三记棍势,第四回侧身避让,对手一棍劈空,发力太猛,自己扭闪伤了腰,捂着腰腹半天站不起身。
  台下又是一阵哄声,都说这人是自己站不稳摔的。
  叶昭拾起长棍递回去,换来对方一记恨恨的瞪视。
  叶昭掌心浸出一层薄汗,他抬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场上众人个个持着兵刃,唯有他赤手空拳。
  底下已经有人小声嘀咕,问这个庶子上台为何不带家伙。
  没人说得清缘由。他们不知道,那杆锈枪裹着厚布,还安安稳稳藏在柴房。
  第三场,对手使双戟,身法灵动,戟尖翻飞,寒光缭乱。
  叶昭一步步退到台沿,身后再无余地。他脚下忽然一空,半个身子悬出台外。
  台下当即炸开一阵哄笑。
  叶昭单手撑住台沿翻回场内,顺势拽了对手一把。两人一同摔落在木台上,他先撑地起身,判作胜方。
  哄笑声更大,都说这一局赢的,比输了还要狼狈。
  他抬手抹掉脸上灰土。方才退到台边、身子倾出去的分寸,卡得极险,再多半分,便是直直坠台。周遭的笑闹声一浪叠着一浪,人人都只当他是侥幸。
  场边一个外院教习 连着看了他两场,轻轻摇头转身走开,嘴里低声嘟囔,说这少年脚下无根,赢的场次全靠着对手自乱阵脚。身侧旁人跟着附和,一同叹气。
  第四场的对手,是个颇有名气的内院子弟。这一战拖得久,来回十几个回合。叶昭刻意硬受了两下轻击,慢慢耗着对方气力,等到对手气息紊乱,寻个空隙将人逼下擂台。
  那人立在台下,大口喘着气,望着台上的叶昭。
  “你……”
  话到嘴边,终究没能说完整。叶昭朝他拱手一礼。
  四战,四胜。
  负责唱名的弟子念出叶昭名字时,微微顿了顿。叶昭没有抬眼去寻看台,只垂着头,拿袖子擦额角的汗。
  衣袖掩住的右手微微发颤,连日强行收敛力道,经脉酸胀,已经不大听使唤。
  他走到水缸旁,舀起半瓢凉水,仰头灌下。凉意顺着喉咙淌进腹间。又含一口,漱过,吐在泥地上。
  蔡大嘴挤开人群凑过来,眉头拧成一团。
  “你这打的叫什么仗?明明能干脆拿下,偏要逼到险处。底下所有人都说你是撞大运。”
  叶昭把木瓢放回缸沿。
  “走运才好。”
  “好在哪?”
  “没人把我当回事。”
  蔡大嘴琢磨了一下,没琢磨明白,挠了挠头。
  “你倒是……”他嘀咕了半句,没往下说。
  先前那个高个子青年又来了。他没进凉棚,抱臂立在场边,目光牢牢锁在叶昭还在发颤的右手上。
  远处有同门唤他,他置若罔闻,盯着看了许久,才侧头跟身侧师兄低语两句。师兄轻轻摇头,二人一并转身离去。
  叶昭放下衣袖,盖住发抖的手。
  日头渐渐西斜,场边已经点起灯,灯芯跳跃,火苗明明灭灭。不少府里下人提着灯笼,在人群里穿梭,寻自家主子。
  叶昭在场边立了大半个下午,双腿沉得发僵。他蹲下身,按揉腿上酸胀的筋肉,稍歇片刻,再站起身。
  管事捧着签筒走上台前。
  “下一轮,抽签。”
  闯过关的人排着队上前,叶昭站在队伍中段。轮到他时,伸手抽出一支竹签,递到管事手里。
  管事低头看清签文,报出对手的名字。
  场内先是静了一瞬,紧跟着响起细碎的交头接耳。
  人群尽头,一道人影缓缓站出来。那人比叶昭高出一头,肩宽背厚,往台上一站,连台板都仿佛沉了几分。
  是叶昭认得的人。上次武库来访,跟在叶擎身侧,自始至终,不曾拿正眼瞧过他。
  管事补了一句:“淬体八重。”
  台下声响轰然起来,有替叶昭惋惜的,也有等着看一场好戏的。
  蔡大嘴飞快挤到叶昭身侧,声音压得极低,脸色沉下去:
  “这一场千万当心。这人不是来比武切磋的,下手没轻重。”
  叶昭把竹牌收进袖子。
  “我知道。”
  他抬头,往看台那边看了一眼。
  叶擎坐在二房那头的位子上,正跟旁边的人说话,没往台这边看。
  叶昭把目光收回来。
  他站到台边,等前一场打完。风从场子那头吹过来,带着土味。
  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松开,又握紧。
  第四轮赢的那个内院子弟,走过来,在他身边站住。
  “下一场,那个是叶擎的人。”
  “嗯。”
  “你赢不了他。” 少年说得直白,“淬体八重,你还在炼骨,中间差着很远。”
  叶昭没有应声。
  那人看他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管事的锣声敲响,上一对选手走下台。
  叶昭抬步,向着擂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