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上台,随手扯了外袍往台下一丢。臂膀袒露出来,青筋盘根似的绷在皮肉底下。
他不报名号,也不依规矩抱拳行礼。
台下嗡嗡的议论声慢慢起来。
“那不是跟着叶擎的护卫?”
“是他,先前二少爷去武库,他跟在后头。”
“武师怎么也来登台比武?他哪来的名额?”
“有人帮他递了帖子,路子早就铺好了。”
叶昭慢慢转了转肩膀。左肩一动,钝痛就顺着筋脉往肩颈窜。
头一轮挨那一记短棍,伤一直没养好,抬臂总差着半分力道。他心里有数,今天能依仗的,只有右手。
锣声还没响。他张开右手五指,再缓缓攥紧,反复三遍。又把下摆往腰带里掖牢,免得缠斗时绊住腿脚。
台边候着的弟子低声催了一句。叶昭抬步踏上三阶木梯,老旧台板中间塌了一块,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响。
两人分站两边。对面护卫目光飘向别处,手背在身后,透着一股不耐。
叶昭没看他的脸,视线钉死在对方双脚。
管事锣声落下的刹那,那人已经冲至近前。
第一脚震得台板微微发颤,右拳直奔叶昭面门。叶昭抬手硬格,腕骨一阵酥麻,整条胳膊猛地往后缩。
对手攻势不停,横拳扫向他左肩旧伤。
叶昭侧身卸开半步,拳锋擦着肩头掠过去,半边身子瞬间麻了一片。
他往后退,对方步步紧逼。
一步,两步,三步,直把他逼到台角。
护卫收住拳,沉肩蓄势,嘴角扯出一点淡笑。
“就这点本事?一个杂役,也敢上台来丢人。”
叶昭没有应声,试着抬了抬左肩。疼是疼,还能撑住。
第三拳转瞬即至。叶昭低头避开,拳风扫松了束发的布带,发丝散下来垂在额前。
他绕着擂台躲闪,脚下蹭出一道道浅印。肩头上的痛感一层层往上翻,额角渗出汗珠,他抬手一蹭,掌心湿漉漉的。
台下不少人看出局势不对,有人扯着嗓子喊,让他趁早认负。
护卫却不急着追,立定原地,沉腰凝劲。这一拳蓄得极满,薄薄一层罡气裹在拳风里。
淬体八重,气力已经沉进骨里。
看台几个懂武的教习神色一凛 —— 这一拳,存了废人的心思。
叶昭不再退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外,迎向这记重拳。
两厢相撞,一声闷响炸开,浮灰从台面上腾起来。
叶昭掌心稳稳贴上对方拳头。他目光落在那只拳头上,紧跟着,感觉到掌下皮肉深处,有一块骨影微微一亮。
突进的拳头骤然僵住,像是狠狠撞在一堵看不见的硬墙上,再也推不动半寸。
护卫虎口先崩裂,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台下哗然,有人猛地站起身。方才笃定叶昭必输的看客,尽数闭了嘴。一个外院教习捏着茶盏停在半空,茶水凉透,他浑然不觉。
护卫脸上那点笑意,一点点僵死。
叶昭五指缓缓收拢,扣住对方拳头,顺势向外一拧。
那人胳膊被拧折到背后,重心一歪,往前重重栽倒。叶昭跟上一步,肩膀抵住他后背,轻轻一送。
护卫直直摔下擂台,脸埋进泥土里。他撑着胳膊想要爬起,刚抬上半截,又重重跌回去。
叶擎那边快步走出两个人,架起他离开,一路沉默,没人往台上多看一眼。
演武场先是死寂,随即炸开乱糟糟的声响,起起落落。先前那个高个子青年站在人群里,嘴巴张着,许久合不拢。旁边有人连连追问方才发生了什么,问话的、摇头的、争执的混在一处,没人说得清那一下究竟是什么门道。
叶昭立在台上,大口喘着气。左臂还残留着发麻的钝感,右手掌心滚烫,像揣了一块烧红的炭。他低头去看,掌下那点异样的光已经褪去,只剩一片通红的掌印。
他站稳,没有急着下台,慢慢转过身,望向看台二房的方向。
叶擎坐在席位上,这一回,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四目遥遥对上。
叶昭抬起右手,一根食指,静静指向叶擎。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口型很轻,隔着遥遥人群,大半人看不清。
但叶擎看见了 —— 记账。
叶擎捏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泼出来,烫在手背上。他没有抬手去擦,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叶昭收回手指,转身走下擂台。
负责唱名的弟子心神未定,声音飘着,念两遍才把他的名字念清楚。
蔡大嘴挤开层层人群冲到台边,一把攥住他胳膊。
“方才那一下…… 到底是什么名堂?”
叶昭把胳膊抽出来。
“骨头。”
“什么骨头?”
叶昭没有再接话,转身走向水缸。没走两步,胸口一阵发闷,他扶住缸沿弯下腰。方才那一击连他自己都猝不及防,掌骨亮起的瞬间,脑子一空,身子像是自行动起来。
他把脸埋进凉水里,水流没过耳廓,周遭喧嚣一下子闷成嗡嗡的背景音。屏住气息默数十几息,才抬起身,水珠顺着下巴不断滴落。
他忽然想起首轮挨短棍的滋味,今日这一击里涌动的力量,远比那一棍的力道更加沉重。
但他压住了。
他抬眼,望向柴房所在的方向。隔着成片屋瓦,看不见柴房的轮廓,只有连绵灰黑的屋脊。心底莫名浮起一丝异样,那杆藏在布裹里的枪,像是在底下不安地震颤。说不清缘由,只是直觉。
管事的声音再度响起,念起下一名比试者的名号,场子重新热闹起来。
叶昭甩干掌心水渍,往凉棚方向走。
方才几个取笑过他的侯府子弟,悄悄往两边挪凳子,空出一块位置。
叶昭没有落座,只靠在柱子上,静静望着擂台余下的对手。棚口不断有人探头往里张望,看一眼,又缩回去。
他知道那些目光落在何处。
他安安静静靠着柱子,等着下一场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