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轮抽签,剩下的人又少了大半。
叶昭伸手探进签筒,摸出一支竹签,扫了一眼,递交给管事。
对手姓柳,青州柳家子弟。名号一经报出,场下议论轰然炸开。
“青州柳家的人,淬体九重,离通脉就差一层窗户纸。”
“就这杂役,还能再往上走?上一轮纯属撞大运。”
“这回没有侥幸给他捡。”
场边设的押注摊子,几乎没人往叶昭这边投。庄家挂出牌,赔率一赔十,押柳家子弟的人挤成一团,不少人把随身银子都掏了出来。
蔡大嘴站在人群外围,手在怀里摸了半天,迟疑许久,才咬咬牙,摸出两枚铜板拍在摊面上。
“押他。”
庄家瞥了一眼那两枚小钱,漫不经心地收了,没多言语。
叶昭立在台上,这些喧闹声声入耳,他没有回头,低头把衣带重新系紧,袖子向上挽了两圈。
对面的柳家子弟登台。年纪看着不大,身形清瘦,不像常年死练蛮力的模样。他空手,上台先拱手,礼数周全,不急不躁。
懂武的人一眼就能瞧出门道:这人一身内气养得极稳,不散不乱,只差一步便能叩开通脉关口。
反观叶昭,炼骨尚且没有圆满。两人一站,修为上的鸿沟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
礼毕,柳家子弟开口,声音平静:
“你不是我的对手。自行下台,免得受重伤。”
叶昭抬眼看向他。
“试试。”
管事锣声一响,柳家子弟骤然动身。速度远比上一轮那名护卫快得多,一掌平平推来,掌风裹着凝实的内气。
掌力还没贴上,叶昭已经感到面皮发紧。对方起手留了余力,只是试探。叶昭同样收着劲,侧身迎上去,硬接下半掌。
只这一下,他便清楚差距有多悬殊。对方的劲是拧成一团的整劲,而自己的气力仍是散的。
半掌砸在小臂,痛感如同铁锤夯上来,脚下猛地一沉,在台板上踩出浅浅一道印。
第二掌接踵而至。叶昭不敢再硬接,接连后撤。退到第三步,柳家子弟追上,一掌印在他胸口。
巨大的力道推着他连连滑出五六步,后背重重撞上擂台木栏,木栏吱呀一晃。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呼喊。
“认输吧!”
“别硬撑,打伤了不好收场!”
也有人闭口不言,眉头紧锁。看台中排坐着几名衣饰考究的随从,是柳家带来的人,方才还悠闲端着茶,此刻全都放下了茶盏,目光紧紧锁在台上。
叶昭扶着木栏慢慢站直,抬手蹭了蹭嘴角,手背上沾了一点血色。
他下意识翻开右手,掌心朝上。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做这个动作,像是身体本能。
视线落向掌心,那块藏在皮肉下的骨影,又亮起来了。
这一回亮得很慢,微光一层层从皮肉底下渗出来,像沉在水底的萤火。不是他主动催发,是它自己醒的。
胸口钝痛还在翻涌,他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一个模糊的念头:要有什么东西,替他挡在身前。
他手往前虚虚一探。
半空里浮起一杆枪。
淡淡的苍白虚影,轻薄、虚渺,看得见轮廓,却没有实质。枪杆、枪尖样样俱全,静静悬在他掌前。
喧闹猛地断了。
最先停住喊声的是前排几个人,然后惊意一层层往看台后方传。不是所有人都一眼看懂异象,有人眯着眼使劲张望,还在低声问旁人看见了什么;但看清的人,倒抽冷气的声响接连滚过全场。
看台最高一排来了几张生面孔,都是别处赶来观赛的修士,有人已经站起身,伸长脖子往擂台看。演武场外面扫地的杂役,也停下了手里的扫帚,远远往这边眺望。
场边横岳宗的执事身子微微前倾,手掌按紧椅沿。身侧弟子压低声音询问,他只是轻轻摇头,没有答话。
柳家子弟僵在原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步顿住。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发紧。
没人答他。
叶昭也答不上来。他看着那杆虚枪,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他只知道自己握住了它。
虚影入手,掌心陡然一沉,一缕寒凉顺着手臂爬上来,行到肘弯,又缓缓散开。他把枪尖稳稳对准对面的柳家子弟。
偌大演武场,安静得只剩下风掠过台面浮土的声响。管事举着锣,手停在半空,嘴唇翕动,不敢敲下去。前排有个人喉咙发痒想咳,硬生生憋了回去;旁边妇人慌忙捂住怀里孩童的嘴,怕出声打破这股凝滞。台边值守的弟子呆呆站着,忘了所有差事。
柳家子弟额上慢慢渗出汗珠,目光死死钉着那杆虚枪。脚试着挪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心底的忌惮压住了往前冲的傲气。
蔡大嘴挤在人群里,手心浸满冷汗,早把押了两枚铜板的事抛到脑后。
叶昭也不敢轻易动。
掌中的枪影虚飘飘的,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晃几下,又重新稳住。他攥得极紧,整条胳膊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带着枪影一同抖。他咬着牙,强绷住手臂。
台下零星飘来半句低语,马上被身边人用胳膊肘制止,话音掐断。
场边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叶昭胸口起伏,掌心不断渗出汗,那片骨头的位置持续发烫。枪影之中,仿佛裹着一股遥远、厚重的气息,他分辨不出是什么。
他本想低头看一眼掌心,又不敢分神。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嗡响飘进耳朵。像是铁器被指尖一拨,震颤一声,转瞬消散。
听着极远,远得仿佛隔了半座侯府。
那一声太轻,轻得几乎要当成耳鸣幻听。
他没有声张,抬眼望向那片连片屋脊。看不见柴房,可心底那股牵引清清楚楚,告诉他声音是从那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