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锈枪认主
  选拔只剩最后两天。
  台上的场次渐渐稀了,看台上的人反倒一天比一天挤。
  彩棚下摆开长桌,侯府本家、各处来观礼的宾客,挨挨挤挤坐了一排。
  这一日叶昭打了两场,都赢了,赢得悄无声息。
  头一场对手使软鞭,被他寻个空隙,一磕便卸了鞭;第二人硬撑三十招,自知不敌,主动退到圈外。
  剩下的人,个个带伤,彼此互相提防,谁都不愿率先上场。
  散场时天擦黑。
  他没有跟着人流往出口走,拐了一条僻静岔路,往柴房去。
  沿路不少仆役提着灯笼往演武场赶,没人多留意他一眼。灯火掠过,在他脸上一晃就飘走。
  柴房在侯府最西头,靠着一截老残墙,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墙根野草凝着露水,沾湿他鞋面,凉丝丝渗进布缝里。
  进门,他把木棍门栓卡进槽口,来回顶了两下,卡得严实。
  他贴着门板静立片刻,细听外面,四下静悄悄的。
  屋里堆着上个月劈下的干柴,他的草席就铺在柴垛边上。
  灯芯拨亮一点,搁在矮案上。
  他在草席坐下,把那杆枪抱到膝头。
  裹枪的布一层一层掀开,一层,两层,三层。布片落在泥地上,他弯腰拾起抖了抖,簌簌落下一层红锈细末。
  枪身上经年的厚锈,尽数褪干净了。
  昨日还大半被锈壳裹住,一夜之间,消得干干净净。这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枪身乌黑莹亮,映着灯火,灯焰一跳,枪面上那点光斑也跟着颤。灯油已经耗得浅了,灯芯短短一截,火光不稳。
  指尖轻轻蹭过枪身,光滑干净,半点锈末也不留。枪面映出他的脸,朦朦胧胧,模糊一片。
  他把枪调转,枪尾、旧枪缨、枪尖,通体光亮。那束枪缨年代太久,原色早已褪尽,丝线却没有断。
  枪脊上刻着一行字,刻痕极深,纹路缝隙里还嵌着陈年红锈。
  叶昭把灯往前挪了挪。
  他认得的字不多,都是跟着严先生在册房零碎学来的,大多是账册上的名目。这一行古字,他逐字辨认,反复看了许久,才慢慢拼出来。
  “百兵谱录,凡兵第三十六,锈枪。”
  念出声时,嗓子干涩发紧。
  百兵谱录四个字,他在武库的旧册子上见过。凡兵第三十六,是这杆枪在谱上的位次。
  余下三个字,落进心里,沉甸甸的。
  严先生烧去的账册、那句压着他往外送的话、柴房里断续读到的残铭…… 一桩桩浮上来。枕头底下,那封来路不明的信还静静压着。
  他再把灯凑近,刻纹一道道铺开,像是利刃刻下,之后在尘土里沉埋了漫长岁月,锈迹一点点填进笔画。
  他抬掌贴向枪身,一股沁骨凉意扑面而来,凉得如同刚从干涸的深井里捞起。
  他正要伸手去握。
  枪先动了。
  没有人碰它,自布面上缓缓浮起,悬在半空。
  屋里静极,静到听得见灯芯燃动细微的噼啪声。枪尖朝上,枪身映出的光,竟盖过案上油灯。
  叶昭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手虚虚抬着,想抓个依托,四下空空,什么都碰不到。
  下一刻,枪身化开。
  自枪尖起始,一路往枪尾消融,化作一缕纤细白光,像一线流动的水。
  光顺着他指尖攀上来,走过手腕、小臂、肩头,一路钻向后背。
  白光掠过之处,灼烫顺着皮肉蔓延,火烧一样。
  光停在了后背。
  滚烫感猛地炸开。
  叶昭重重扑倒在地,膝盖先磕上泥地,嘴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身侧水缸的缸沿狠狠蹭到他胳膊,剧痛混在灼烧感里,一时竟分辨不清。
  他双手撑住草席,身子绷成一张弓。
  脊椎靠上的一节骨头,皮肉之下透出微光,孤零零一节,像埋在身体里的一盏小灯。光并不刺眼,看着,却教人心里发慌。
  他把脸贴在冰凉泥地上。
  院外,侯府沿路的灯火齐齐暗了一瞬,没有熄灭,只是骤然一晦,仿佛有人伸手捻住了灯芯。
  墙外巡夜的脚步声顿住了。片刻之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没过多久,又绕了回来,沿着墙根来回踱了一圈,才渐渐远去。一道灯笼微光从墙缝漏进来,一闪而逝。
  墙上投下淡淡的白影,正是那节发光的骨,凝在墙上一动不动。
  叶昭伏在地上,大口喘息。
  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地窜进脑子里。
  三岁测魂台,别人魂鉴上都浮着各色纹路,唯独他那一块,只有一具惨白枯骨。引路婆子的手,旁人压低的闲话,“白板废物” 四个字,反反复复在耳边绕。
  他抬手,隔着粗布衣裳,轻轻按在后背上。那一处滚烫,硬实,和他自己的骨头别无二致。
  骨头深处,有什么东西缓缓动了一下。
  很沉,很慢,像一口封在土里的棺木,微微挪了寸许。
  只一下,便又沉寂下去,再无动静,仿佛沉睡万古的存在,刚刚被惊扰,翻了个身,重新阖上眼。
  灯芯 “啪” 地爆开一朵灯花,屋里骤然一亮,随即又暗回去。
  草席下霉味裹着泥土气钻进鼻腔,他喘了很久,慢慢撑起身子跪坐起来。后背一动,那节亮骨跟着微微震颤。
  视线扫过柴房里熟悉的物件:干柴、豁口水缸、旧草席、快要油尽的油灯。墙根立着他劈柴用的斧子,斧柄被手掌磨得油亮。
  指尖往斧柄靠近一点,体内骨头嗡然一响,他猛地缩回手。
  灼感褪去之后,迟来的疼顺着脊背一路窜到后颈。
  他垂着头,静静跪在昏黄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