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疼得他在草席上辗转。
像是有一团火封在骨头里,自最上头那一节,顺着脊椎往下烧。
他咬着那块擦枪的粗布,死死闭紧嘴,不肯漏出半点声响。布上浸着经年不去的铁腥气,硌着牙,牙根一阵阵发酸。
痛感来得没有定数,有时是一波锐痛狠狠砸下来,有时化作绵长的钝劲缠在骨头上。稍微松缓的间隙,他才能抓紧吸进几口凉气。
一身粗布衣裳早被冷汗浸透,一层一层黏在皮肉上。湿掉的草席贴在后背上,凉得刺骨。
柴房墙外巡夜的脚步声来回往复,一趟过去,隔片刻又折回来。每一次等脚步声远到听不见,他才敢稍稍松开牙关。脸埋进稻草席里,粗糙草刺扎得脸颊发疼。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压住狂跳不止的心。
长夜漫得没有尽头。
疼到极致的时候,他胡乱抓挠,草席扯破,指尖抠在泥墙上,划出几道浅浅的印子,他自己浑然不觉。他试着数心跳,数到一百多,思绪一乱,数字就散了,再捡不回来。
后背深处,断续传出骨头错动的轻响。咯一声,隔许久,再来一声。声响贴着脊梁爬出来,和血脉搏动隐隐相合,却又并不完全齐整。
熬到后半夜,剧痛猛地一空。
眼前彻彻底底黑下去,连痛感一同吞没。
等视线重新亮起,他已经不在柴房。
四下是无边无际的白雾,白茫茫一片,没有边界。
一副骨架静静立在雾中央。
他低头,看不见自己的手脚,像是只剩一缕意识飘在这里。他试着开口,声音散在雾里,连一丝回音都掀不起来。
骨架一节节脊椎清清楚楚,数下来一共九节。最顶上那一节浮着微光,余下八节沉在暗里,安安静静。
像八个沉睡着的影子,又像八支不曾点燃的香。
那一点光垂落,落在第二节骨上,却点不透沉沉的黑。
他往前挪两步,脚下空空荡荡,不像是踩在实地上。骨架没有退避。再靠近几步,便站到了骨架跟前。他绕着骨架走了一圈,白雾不动,骨架也依旧立在原处。
目光落回脊椎,他试着清点。
九节。
他心里晃了一下,疑心是疼昏了看错,又慢慢数一遍,依旧是九。他换了方向,自下往上数,暗着的,是八节。
这个数目沉沉压在心上,和他从前记月钱、记柴担、数墙上裂缝都不一样,带着一种冰凉的重量。
目光继续往上,第九节骨头顶端,还有一节轮廓朦胧的骨,像是浸在水里,看得见轮廓,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往前凑,伸手去碰。手掌直直穿了过去,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触到。那一节透明的骨纹,分毫未动。
这片幻境里没有任何声响,没有风,没有脚步,连心跳的动静都消失了。
骨架开始缓缓向后退,一寸一寸,融进白雾深处的黑暗里。他跟着一同往下坠。下坠的途中,遥远的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挪动,像是沉睡的庞然大物轻轻翻了个身。
猛地睁眼,稻草席还垫在身下。天快要亮了。
那块粗布依旧咬在齿间,布面被他咬出好几个破洞。他松开口,把布吐在一旁,布料湿了一大片,嘴里满是铁腥。
后背那处依旧发烫。他试着翻身,脊椎里传来细碎的错动声,有东西在骨头缝隙里缓缓挪动。
他就这么躺着,等天光漫进来。
屋外的风来回扫着,柴房门被风吹开一道缝,又轻轻合上。天色慢慢转亮,墙皮从浓黑褪成灰,再淡成灰白。墙外响起人声,扫地仆役的扫帚蹭过地面,一下,又一下。
他慢慢撑着坐起身。
指尖探向后背,隔着衣裳摸到那一处。只有最上头一节,醒着。
夜里的冷汗已经收干,衣裳摸上去干爽。柴房门半敞,昨夜疼到失神,忘了落栓。灰白的天光顺着门缝淌进来。
他扶着墙站稳,腿发软,慢慢挪到门口,静静站了片刻。抬手拢好衣襟,拍掉身上沾的草屑。
外头起了大雾,侯府层层叠叠的屋脊,全都泡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演武场的方向传来外院子弟喊号的声音。今天是决赛。
他没有往演武场去,转身走向武库。
路上撞见挑水的仆役,那人扫了他一眼,眉梢挑了挑,没说话。
武库大门敞开,里面沉在阴影里。他走进去,在常待的角落坐下,好一阵,眼睛才适应昏暗。一排排兵器慢慢显出轮廓,刀枪剑戟,码成三列,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摆放的位置。
案头搁着半块干饼,是前些天蔡大嘴塞给他的,早就硬得硌牙。他掰下小小一块,在嘴里慢慢嚼。
蔡大嘴拎着扫帚扫地,抬眼看见他,动作顿住。
“今天决赛,” 蔡大嘴停下扫帚,声音压低,“你的对手是叶擎。”
叶昭轻轻应了一声。
他取过抹布,走到兵器架旁擦拭。手臂抬起,后背立刻扯起一阵隐痛,他放轻力道,缓缓擦过冰冷的铁件。
翻过掌心,空空如也,看不见半点纹路。架子上那杆旧枪,昨日擦到一半,今日接着往下擦。
蔡大嘴在一旁絮絮念叨,说叶擎那柄裂山刀,昨日演武时,一刀劈断三根粗木桩,还伸手给他比划粗细。
叶昭没有抬头。
雾里那副骨架的模样浮上来,暗沉沉的八节脊椎,安安静静伏在记忆里。今日,他能依仗的,唯有醒过来的这一节。
日光穿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有一块落在他手背上。他静静看了片刻,把手轻轻挪开,继续擦兵器。
兵器架一共二十七件,他刚入武库那日,蔡大嘴就让他数过。
擦到近午,架子上大半铁器都擦得发亮。窗外的浓雾,一点点散了。
心底压着那道影子,一节醒着,余下八节,还沉在黑暗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