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武库传了话,调杂役去演武场收尾决赛的看棚。
  昨日的棚子只搭了大半,余下桌椅要赶在开赛之前排布妥当。
  叶昭跟着一众杂役过去,来回搬了六趟榆木椅子,木料沉,末一趟放下时,胳膊酸得发颤。
  管事抬眼扫他,摆了摆手。
  “不用搬了。你等下要上台。”
  叶昭把最后一把椅子落稳,低头掸了掸袖子上沾的浮灰。
  蔡大嘴悄悄蹭到他身侧,压低声音:“等下交手,你拿什么对敌?”
  “有东西。”
  蔡大嘴还想再追问,管事一声唤,他只得缩着脖子退开。
  演武场四周早就围满了人。栏杆外挤了两层,墙头上趴着几个半大孩子,家丁赶下去,没过片刻又偷偷爬回来。
  场子正中的比武台是新换的台板,缝隙里还飘着淡淡的松脂清香。
  今日是决赛。
  看台最高一排摆了七张座椅,正中那张空着。约莫半炷香之后,老侯爷到了。满头白发,拄着木拐,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侯夫人坐在他右手,一身褐红衣衫。冯管事躬身立在她身后,双手托着茶盘,盘上一盏热茶。
  叶昭站在台边墙影里,两手空空。
  他垂眼看向自己右手掌心,那片骨纹连日来一直温温的,像有一物静伏在里面,不曾散去。
  台角持锣的弟子扬声开口。
  “决赛,叶擎对叶昭!”
  锣声落下,叶擎先一步踏上高台。
  他立在台心,裂山刀横在身前,刀锋朝上。刀身遍布沟壑纹路,如同崩开的荒山。台下叫好轰然炸开,漫过小半个演武场,还有人往台上抛了一朵折好的纸花。
  叶昭缓步登台,脱下外袍搭在栏杆上,随手拍了拍下摆的尘土。十级台阶,他一步一步,稳稳走到台心站定。
  叶擎这才转过脸看向他。
  “你的枪,留在柴房了?”
  “带着。”
  叶昭摊开右手。
  掌心深处,那片骨纹一点点亮起,一缕白影自掌心缓缓抽离,越拉越长,凝成一杆枪的模样。虚渺如烟,薄薄一层,静静立在台心,好似大雾里竖起来的一根柱。
  场内静了一瞬。
  叶擎眼底神色骤变,不再多言,举刀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叶昭横枪去架。
  刀锋撞上虚渺的枪杆。刀是千锤百炼的真铁,本该一劈而散的虚影,竟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刀。
  枪杆沉沉压向刀背,叶擎奋力向上托举,却只觉力道源源不断往下压。
  脚下台板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他被迫退了半步。
  台下有人低低 “咦” 了一声,慌忙捂住嘴。
  叶擎咬牙收刀,刀背顺着枪杆滑出一道刺耳摩擦声,他后撤三步,重新沉刀起势。
  几番拆解,到后来,他一刀劈在枪杆正中。枪影猛地晃了一晃,台下不少人心里一紧,都以为这虚影要散。
  枪,没有碎。
  第二轮攻势来得更快,一刀接着一刀,刀风卷起台上尘土飞扬。
  叶昭不硬接,只走。左脚落,右脚跟,微微后撤半步,是赵伯教他的三向步,每一步都踩得不差分毫。
  刀锋次次劈空,有一刀重重砍在台板上,木屑飞溅,扑了叶擎满脸。
  台下喧闹慢慢收住,众人这才看清,叶擎的刀,始终碰不到对方分毫。
  叶昭寻隙绕至侧后,枪杆顺势往叶擎手腕压落。叶擎腕骨一沉,刀险些脱手。
  “你走的是什么步法?” 叶擎喘着气问。
  “与你无关。”
  枪影再压。叶擎就地一滚,堪堪躲开这一击,膝盖重重磕在木板上。他撑着地面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日日在武库扫地,扫出这般本事?”
  “算是扫出来的。”
  台下飘起几声零碎的低笑。
  叶昭把虚枪换到另一只手,虎口被反震的力道震得发麻,他轻轻甩了甩手。
  人群里议论声四起。
  “那枪明明是虚的,怎么扛得住真刀?”
  “谁晓得是什么门道。”
  叶擎面色涨红,退到台角,横刀护住身前。
  “侯府这十七年的饭,你吃着。”
  叶昭静静望着他。
  “是我娘给我挣来的。”
  “她不过一个下人。”
  “她是我娘。”
  叶擎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死了之后,牌位上就孤零零两个字。”
  握枪的手,骤然收得更紧。
  “她有名字。”
  “又有谁会记得。”
  叶昭不再应声,抬手抬枪。
  第三轮,他抢先出手。枪影走直线,直扑叶擎心口。
  刀枪相撞,巨力推着叶擎连退三步,脚跟差一点踩出台沿。台下响起一片抽气声。
  叶擎稳住身形,反手横削,刀光擦着叶昭肩头掠过去。叶昭偏头躲开半寸,刀风削断他耳边一撮头发,发丝轻飘飘落下来。
  前排坐着几位侯府管事,其中一人摇到一半的折扇,忽然顿住不动。
  缠斗四十余招之后,叶擎变了刀路。不再是大开大合的劈砍,改成横削,招招奔着对手手腕而去,想要封死虚枪的来路。
  叶昭连连后撤半步,又半步。场边有人高声喊:“叶擎,别给他喘息的机会!”
  叶擎没有应声,呼吸已经乱了。
  叶昭左肩旧伤被牵动,血水慢慢浸透衣衫。他咬着牙,枪尖前送,在台板拖出一道浅白划痕。
  场边押注的摊子,赔率从一赔三慢慢调到一赔一,不少人伸着指头默默盘算输赢。
  台边两个候着的弟子,一个捧锣,一个端水。端水那名弟子手一抖,半碗清水晃出来,洒在地上。
  叶昭退开半步,抬手碰了碰耳边,一截断发落在掌心。风从演武场另一头卷过来,他喉间干得发紧。
  打到后来,叶擎的喘息越来越重,步子渐渐散乱。
  叶昭后背那一节醒过来的脊椎一直发烫,每一次热度翻涌,手中虚枪便凝得更实一分。缠斗许久,枪身上已经隐隐透出木纹轮廓,枪尖凝着一点暗沉的血色微光。
  人群越挤越靠前,木栏杆被推得微微向外弯。管事连声喝止,却没人听得进去,还有人在底下胡乱数着招式,数错了,便和身边人小声争执。
  刀影再次递过来的时候,叶昭忽然察觉不对。
  这一刀,力道轻得反常。
  刀尖微微一沉,绕开枪杆的封锁,直冲着他面门而来。
  是奔着性命去的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