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那天,没人来接我。
五年前我被押走的时候,唐雪琴趴在车窗上哭,说会等我,说我在里面一天,她就在外面守一天。
现在我拎着个蛇皮袋走出铁门,门外只有一条灰扑扑的马路,和一个蹲在墙根啃冷馒头的老头。
兜里四千七百块,是这五年踩缝纫机挣的。劳动报酬里能攒下的那部分,我一分没花,全留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那扇铁门在身后合上,才抬脚往前走。
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五年了,江城变了很多。
我凭着记忆找到江家巷,我家那栋老宅,我爹一辈子心血攒下来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的那栋。
没了。
门换了新的防盗门,窗户封得严严实实,门口立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刺眼得很:
「本宅出售,非请勿入。」
我站在门口,脑子嗡嗡响。
隔壁卖豆腐的张婶出来倒水,看见我,手里的搪瓷盆「咣当」砸在地上。
「大山?!你……你出来了?」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从震惊变成躲闪,最后变成那种看瘟神的嫌恶。
「你家的房子,早让你媳妇……不是,让唐雪琴给卖了。」她压低声音,像怕沾上晦气,「卖了有两年了。人家现在发达了,是雪琴楼的老板。大山啊,婶劝你一句,你可别去闹事,你那案底,闹事是要再进去的。」
我没说话。
五年前我为这个家顶了罪,坐了五年牢。
五年后,我连家都没了。
「我娘呢?」我问。
张婶脸色更不自在了:「你娘……你娘搬去西郊了,李家桥那片,你自己去问吧。」
西郊,李家桥。
江城最破的一片城中村。
我找了整整一下午,问了好几个人,才在一栋摇摇欲坠的老楼底下,找到了我娘。
她蹲在楼下,就着昏黄的路灯,在翻捡别人扔出来的烂菜叶。
一头白发,比五年前白得彻底,腰弯得像一张绷紧的弓。
我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人死死掐住了。
「娘。」
她僵了一下,慢慢直起身,转过头。
浑浊的眼睛里,好半天才聚起一点光。
「大山?」她踉跄着走过来,枯瘦的手抓住我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是大山吗?娘不是在做梦吧?」
「是我,娘。我出来了。」
我娘老泪一下子涌出来,可她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攥着我的胳膊,一遍遍地说:「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
她领我上楼。
那间屋子,说是个家都抬举它。
十几平米,墙皮一块块往下掉,屋顶漏雨,地上摆着接雨的盆。一张木板床,一床发黑的棉被,桌上半碗凉透的稀饭,已经结了一层白膜。墙角堆着几捆捡来的纸壳子和塑料瓶。
我娘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家里乱……你坐,你坐,娘给你热热饭。」
她说着就要去端那半碗馊了的稀饭。
「娘,我不饿。」我拦住她。
「你这孩子……」她笑了笑,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百块钱,有零有整。
「娘给你攒的。知道你这两天出来,娘把卖纸壳子的钱都攒着呢。」她把钱往我手里塞,「拿着,先去吃碗热乎面。」
我看着那张爬满皱纹的脸,看着她为了省几块钱电费、连灯都舍不得开、在昏暗里摸索的样子。
五年前,我娘是江家巷最体面的老太太。
如今,她在这城中村里捡菜叶、翻垃圾。
而我那前妻,把我家的房子卖了,拿着我爹传下来的招牌,成了江城的女老板。
我把钱推回去,声音很平静:「娘,这钱你留着。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去要回属于咱们的东西。」
我没有车,走了四十分钟,走到江城最繁华的步行街。
街口最显眼的位置,一栋三层楼,金碧辉煌。门口停满了车,进出的人个个光鲜。
巨大的招牌在夜色里亮得刺眼,三个字——
雪琴楼。
三个月前,它还叫江家菜馆。
那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招牌。
如今,那招牌被人摘下来,扔进了不知哪个垃圾堆。
我攥紧了拳头,一步一步往里走。
门口穿旗袍的迎宾小姐拦住我,上下扫了我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先生,请问您有预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