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唐雪琴。」
迎宾小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我穿着五年前入狱时那身旧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脚上是一双裂了口的解放鞋。站在这群衣着光鲜的人中间,活像个讨饭的。
「找我们唐总?」她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耐烦,「唐总很忙,不是谁都能见的。你……」
「我是江大山。」
她明显一愣,像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你等着,我去问问。」
好一会儿她才出来,身后跟着个穿黑西装、满脸横肉的男人。
「你就是江大山?」黑西装堵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唐总说了,今晚有重要客人,没空见你。让你别在门口闹事,不然……」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咔响。
我看着他,没动。
五年前,这栋楼里的每个人,见了我都要叫一声「江师傅」。
现在,一条看门狗都敢拦我。
就在这时,一辆保时捷在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西装革履,梳着油亮的大背头,腕上一块表在灯下晃得人眼疼。
孙耀祖。
五年前,他是我最信任的兄弟,在我家厨房里打下手,一口一个「大山哥」。
如今,他是雪琴楼的二老板,江城餐饮圈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得特别假。
「哟,这不是大山哥吗?」他快步走过来,热情得过了头,「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兄弟好去接你啊!」
他抬手就要拍我的肩膀。
我侧身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很快又堆满了笑:「来,进来坐,进来坐。」他朝黑西装使了个眼色,「这是咱们雪琴楼的大功臣,都让开。」
我跟着他进了大厅。
大厅里金碧辉煌,水晶灯,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奖牌和合影。
我兜里那四千七,不够这里一桌酒钱。
五年前我爹挂在那里的「江城老字号」牌匾,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写着「雪琴楼」的金色招牌。
孙耀祖领我到一间包厢门口,还没进去,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就从里面冲了出来。
五六岁,白白胖胖,穿着一身小西装,手里攥着个奥特曼。
他撞在我腿上,抬头看了我一眼,皱起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爸爸,这个人身上好臭!」
他大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他是不是就是那个……那个替你坐牢的洗菜的呀?」
我整个人僵住了。
「妈妈说了,这个人是个大傻子,替人顶罪,现在穷得连饭都吃不起,只能去洗菜!」
小男孩仰着脸,奶声奶气,却字字如刀。
「他爸爸还说,要不是这个人,我们家早就住上大别墅了!」
包厢里走出一个女人。
高定旗袍,珠光宝气,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
唐雪琴。
五年不见,她比从前更美了,也比我记忆里更陌生。
她看见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一把把小男孩拉到身后,低声呵斥:「豆豆,别乱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
「大山,你来了。」
那语气,淡得像在招呼一个路过的熟人。
「孩子小,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喊我「洗菜的」的孩子,再看看旁边笑得意味深长的孙耀祖。
他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站在我面前。
男的西装革履,女的光彩照人,孩子白胖可爱。
多幸福的一家人啊。
而我,站在这里,像个格格不入的乞丐。
唐雪琴似乎看穿了我的沉默,笑了笑,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大山,今晚楼里有贵客,江城有头有脸的老板都在。算我求你,别闹。」
「你刚出来,有案底,出去也找不到工作。」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这样,楼里后厨缺个洗菜的,你明天来上班。我管你吃住,还给你开工资。」
「就当是我,念在咱们夫妻一场。」
我看着她那张曾经让我魂牵梦绕的脸。
五年前,我为了她,为了这个家,扛下了所有的罪。她跪在雨里求我,说她这辈子都会记得我的恩情。
如今,她让我去给她洗菜。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明天来。」
唐雪琴明显松了一口气,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轻蔑。
她大概以为,五年的牢狱,早就抽干了我的脊梁。
孙耀祖在一旁,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这才对嘛,大山哥。人啊,得认清现实。你那个案子,一辈子都洗不干净了,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走,豆豆,咱们上楼,别耽误客人。」他抱起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趴在他肩上,冲我做了个鬼脸,用口型喊了一句:
「洗菜的!」
我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上了楼。
周围的服务员、客人,都用一种看热闹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大厅后面走。
穿过一道挂着「闲人免入」牌子的门,就是后厨。
我推开门,一股油烟混着馊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宽敞的后厨里,十几个厨师忙得热火朝天,锅铲碰撞声、吆喝声响成一片。
我一眼就看到了后厨最里面的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佝偻着背,蹲在堆成小山的菜筐前,一根一根地摘菜。
他的一条腿,明显瘸了。
那是刘一手,刘叔。
我爹一辈子的搭档,江家菜馆的老掌柜。
当年他因为不肯跟着唐雪琴做假账,被孙耀祖打折了一条腿,扔出了门。
如今,他在这后厨里,摘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