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叔也看见了我。
  他手里的一根葱掉在地上,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了半天。
  「大山?」他撑着墙想站起来,那条瘸腿使不上劲,晃了一下。
  我快步走过去,扶住他。
  「刘叔,是我。我出来了。」
  刘叔一把抓住我的手,粗糙的手掌抖得厉害,老泪在眼眶里打转:「出来了好,出来了好啊……」
  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大山,你听叔说,这地方不能待。唐雪琴和孙耀祖那对狗男女,早把良心喂了狗。你赶紧走,叔没事……」
  我看着他那条瘸腿,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上沾着的菜叶子。
  「刘叔,我不走。」
  刘叔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倔!你爹临走前把你托付给我,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话没说完,一个肥头大耳的厨师拎着炒勺走过来,一脚踹在刘叔身边的菜筐上。
  「老不死的,磨蹭什么呢!这菜都洗到什么时候了?」他斜眼看向我,「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洗菜的?唐总安排的是吧?」
  他上下打量我,嗤笑一声。
  「啧啧,江大山,江城谁不知道你啊。坐过牢的杀人……哦不对,是下毒害人的劳改犯。」
  他故意把「下毒」两个字咬得很重。
  周围的几个厨师哄笑起来。
  「听说你以前也是掌勺的?」肥头厨子把炒勺往我面前一递,「来,给大家露一手啊。哦,我忘了,你现在是洗菜的。」
  「去,把那一筐菜洗了。洗不干净,今天别想吃饭。」
  他把一筐沾满泥的萝卜踢到我脚边。
  我看着那筐萝卜,又看了看他。
  五年前,这个肥头厨子,连进我爹后厨帮厨的资格都没有。
  刘叔气得浑身发抖,想说什么,被我按住了手。
  「好。」我弯下腰,把那筐萝卜搬起来,「我洗。」
  后厨的水槽边上,堆着一排排洗好的食材。
  我一边洗萝卜,一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这一看,我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角落里那几桶油,标签上写的是「雪琴楼特供」,可油的颜色发黑,透着一股子哈喇味。
  那是地沟油。
  还有那几筐发青的猪肉,已经隐隐发臭,却还摆在案板上,等着切了下锅。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五年前那场「食物中毒」的真相,像一根针,重新扎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爹守了一辈子的规矩——江家的菜,必须真材实料,半点假不得。
  如今,这些人连地沟油都敢往锅里倒。
  就在这时候,前厅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经理模样的女人小跑着冲进后厨,脸色煞白:「都给我停下手里的活儿!严老来了!」
  后厨顿时乱成一团。
  「严老?哪个严老?」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个……国宴退下来的严老爷子!美食界的老泰山!」
  「完了完了,他怎么来了?」
  肥头厨子手里的炒勺「咣当」掉在地上。
  我听见「严老爷子」三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女经理急得直跺脚:「严老点名要尝咱们的招牌菜,八宝鸭!唐总说了,这道菜要是砸了,你们全都给我滚蛋!」
  肥头厨子脸都白了:「八、八宝鸭?那个……刘师傅走了以后,这道菜就没人做得正宗了……」
  「那也得做!」女经理几乎是在吼,「赶紧的!」
  肥头厨子手忙脚乱地开始忙活。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炖鸭、勾芡、摆盘。
  那哪是什么八宝鸭。
  鸭是冰冻的,八宝料偷工减料,火候更是乱七八糟。
  我爹传下来的八宝鸭,要选三年以上的老鸭,文火煨足四个时辰,八样配料一样不能少,一口下去,皮酥肉烂,满口留香。
  眼前这道,只能叫「煮鸭子」。
  果然,不到十分钟,女经理又冲了进来,脸色比哭还难看。
  「完了!严老尝了一口,说这八宝鸭,形似神散,糟蹋了食材!」
  「唐总在包厢里都快跪下了!」
  整个后厨,死一般的寂静。
  肥头厨子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放下手里的萝卜,洗了洗手。
  「刘叔,江家菜馆的八宝鸭,正宗的,是这么做吗?」
  刘叔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光:「大山,你……你要……」
  我走到灶台前。
  那一刻,后厨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一个洗菜的,你想干什么?」肥头厨子爬起来,色厉内荏地喊。
  我没理他。
  我拿起刀,把案板上那只做废了的鸭子,还有那些偷工减料的配料,全都扫到一边。
  「八宝鸭,头一样,是鸭。」我淡淡开口,「三年老鸭,皮要完整,肉要紧实。」
  我伸手在一排冻鸭里,挑出一只。手指按在鸭身上,感受着肉的纹理。
  狱中五年,我这双手、这条舌头,早就不是五年前的了。
  狱里有个姓白的老头,半辈子颠沛,教我一句话——做菜和做人一样,讲究一个「真」字。食材骗不了人,火候骗不了人,味道更骗不了人。
  我睁开眼,手起刀落。
  后厨里,只剩下了刀与案板碰撞的声音,和锅里「滋啦」作响的油声。
  半个小时后。
  我端着一只扣着铜盖的砂锅,走进了严老爷子的包厢。
  唐雪琴正站在一旁赔笑,看见我进来,脸色「唰」地白了。
  「江大山,你干什么?这里是你来的地方吗?滚出去!」
  我没理她,把砂锅放到桌上。
  对面,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爷子,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那只砂锅,没说话。
  我掀开铜盖。
  一股香气,像是长了眼睛,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包厢里,包括唐雪琴在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严老爷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严老爷子闭着眼,慢慢咀嚼。
  良久,他睁开眼,放下筷子,看着我,声音里竟带着一丝颤抖:
  「这道八宝鸭……」
  「是谁做的?」
  我站在桌前,腰杆挺得笔直。
  身后,是唐雪琴和孙耀祖煞白的脸。
  「老爷子。」我开口,「是我。江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