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山?」
严老爷子眯起眼,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慢慢念了一遍,像在嚼一块老姜,越嚼越有滋味。
「江家菜馆的那个江家?」
我点头:「是。江家菜馆,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严老爷子「哦」了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那双眼睛却更亮了。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车流的声音。
唐雪琴的脸色,已经白得没了血色。孙耀祖站在门边,脸上的假笑僵成了一个古怪的弧度,像是被人一巴掌扇过去,没收回来。
「严老,」唐雪琴赔着笑,往前凑了一步,「这就是个误会。江大山他……他刚放出来,脑子还不清楚,您别听他的。咱们雪琴楼的招牌菜,是我和耀祖一起……」
「唐老板。」严老爷子连看都没看她,只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压,「让老头子,把话问完。」
那只手一压,唐雪琴的话,就全噎在了嗓子眼。
她站在原地,指甲,一点一点掐进了掌心。
我在严老爷子对面坐下。
「江家的八宝鸭,我年轻的时候,吃过一次。」严老爷子缓缓说道,目光像是穿过我,看到了几十年前。
「那年我二十出头,跟着师父走江湖,路过江城。兜里没几个钱,饿得前胸贴后背,就在一家小馆子的后厨门口,闻着味儿,就挪不动腿了。」
他笑了一下,露出几分少年气。
「我师父是个倔老头,非说,一个毛头小子,吃什么八宝鸭,吃碗阳春面得了。我不干,就蹲在那门口,蹲了一个时辰。后来,是你爷爷——还是你爹?——端了半只鸭子出来,说,小兄弟,天冷,进来吃口热的。」
「那半只鸭子,我记了一辈子。」
他看着我:「那道菜,是你爷爷做的,还是你爹?」
「我爹。」我说,「那年我十二。听我爹说,是有个饿肚子的小伙子,蹲在门口不走。我爹给他下了碗阳春面,又剁了半只鸭子,说是给小叫花子的。我爹那会儿,管谁都叫小叫花子。」
严老爷子哈哈大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对对对,就是这句!小叫花子!」他拍着大腿,「你爹,是个有真本事的,也是个好人。可惜了。」
他收了笑,声音低下去:「可惜,走得早。也可惜,他攒下的那点家业,所托非人。」
说「所托非人」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了唐雪琴和孙耀祖。
唐雪琴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严老,您看时间也不早了,要不我送您……」她强撑着,还想把这场饭局岔过去。
严老爷子摆摆手,又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慢慢嚼,慢慢咽。
「这道八宝鸭,火候、刀工、调味,都是正宗的江家路数。」他放下筷子,直直地看着我,「可里面,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种……我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吃到过的味道。」
我心里猛地一跳。
白师傅。
狱里那个姓白的老头。
他教我做菜,教了整整三年。他说,做菜和做人一样,讲究一个「真」字。食材骗不了人,火候骗不了人,味道更骗不了人。
他脸上有道疤,从额角一直划到下巴。他从来不说自己是谁,只说自己是个「给人做了一辈子饭的老厨子」。
如今,严老爷子这句话,让我第一次,对白师傅的身份,起了疑。
严老爷子没有追问,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黑底,金字,没有头衔,只有三个字,和一个电话。
「上面有我的电话。」他站起身,把名片,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到我面前,「江大山,你这个人,不该在洗菜。」
「改天,来我那儿坐坐。」
说完,他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走了。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薄薄的名片,又抬头,看向门口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
然后,我对上了唐雪琴的眼睛。
那双曾经让我魂牵梦绕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怨毒,和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一字一句:
「江大山,你最好清楚,你现在是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