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什么身份?」
我慢慢站起身,把桌上那块做废了的鸭骨头,捡起来,扔进旁边的骨碟里。骨头磕在瓷盘上,「叮」的一声,在死寂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五年前,我是这家店唯一的法人。」我看着她,「也是替你顶罪的那个人。」
唐雪琴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你闭嘴!」她猛地拔高声音,又像想起了什么,飞快地朝门口看了一眼,压着嗓子,声音又尖又细,「江大山,你以为严老夸你两句,你就能翻身了?」
「我告诉你,你那个案子,是板上钉钉的铁案!判都判了,坐也坐了,你出来了,也一辈子是劳改犯!」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像是要用这些话,把心里的那点慌乱压下去。
「下毒,害人,坐牢。」她一步步逼近,尖利的声音刮着我的耳朵,「这些字眼,会跟着你,跟到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五年前,就是这张脸,跪在暴雨里,抱着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她说她不能去坐牢,说她进去就毁了,说她这辈子,都会记得我的恩情。
如今,同一个「坐牢」,从她嘴里说出来,成了扎向我的刀。
「是吗。」我淡淡地说,「那你们,可得把后厨那些东西,藏好了。」
唐雪琴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转身,往门口走,「明天,我照常来洗菜。」
「站住!」
孙耀祖拦在了我面前。
他脸上的假笑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打量。那眼神,我认得,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在盘算着,从哪里下口。
「大山哥,」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那道八宝鸭,是跟谁学的?」
我没说话。
「五年牢里,可没地方学做菜。」他围着我,踱了半步,「你不会,是在里面,遇到什么不该遇到的人了吧?」
他顿了顿,凑到我耳边,声音里带着威胁:
「还是说,你早就留了一手,就等着回来,搞我们?」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孙耀祖。」我叫他全名,「你怕了。」
孙耀祖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我有什么好怕的!」他色厉内荏地嚷起来,「我是为你好!你现在就给我滚出雪琴楼,明天也不用来了!」
「你被开除了!」
「对,滚!」唐雪琴跟着附和,声音尖得刺耳,「雪琴楼不养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看着这对曾经最亲近的人,此刻同仇敌忾地,要把我赶出去。
一个,是我用命去爱的女人。
一个,是我当亲兄弟的人。
多讽刺。
我的手,在裤兜里,慢慢攥成了拳头。
五年的牢狱,我见过里面最狠的刀,也学过几手能要人命的本事。眼前这两个人,我一只手,就能让他们躺下。
可我,不能。
我有案底。我还在社区报到的观察期。只要我一动手,警察来了,进去的还是我。
我娘,还在那间漏雨的屋子里,等我回去。
我把拳头,一点一点,松开。
「好。」我点头,「我走。」
我没有争辩,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孙耀祖,你后厨那几桶特供油,还是趁早换了吧。别等出了事,再想起我。」
身后,是孙耀祖暴跳如雷的咆哮,和唐雪琴尖利的咒骂。
我一步一步,走出雪琴楼。
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
是恨。
我站在雪琴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烫金大字。
三个月前,它还是「江家菜馆」。
那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招牌。是我爹,用命熬出来的心血。
如今,它被摘下来,扔了。换上了别人的名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大山!大山!」
是刘叔。
他追出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左右看了看,飞快地,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塞进了我的口袋。
「别声张,快走。」他压低声音,眼睛里满是血丝,「这东西,你收好。是叔这些年,拼了命保下来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又一瘸一拐地,钻回了后厨。
我摸到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我走到路灯下,展开一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上面,是五年前,那批问题食材的进货单。
供货方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名字——
四海食品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