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李家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巷子里的灯,坏了一大半,剩下的,也昏黄得厉害。
  我娘还没睡。
  她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在糊纸盒。
  那是她白天从纸箱厂领回来的活儿。糊一百个,给三块钱。
  她的手指,已经被胶水和纸板磨得裂了口子,缠着几圈黑乎乎的胶布。
  「大山,你回来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吃饭没?锅里给你留了……」
  她说着,扶着墙想站起来,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整个人都弓了下去。
  「娘!」我赶紧过去扶她。
  她的手,滚烫。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硬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老毛病了,天一凉就这样,喝点热水就好了。」
  我摸着她烫得吓人的额头,喉咙发紧。
  「娘,我明天带你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她嗔怪地看我一眼,「小病小痛,扛扛就过去了。你才出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忽然不说话了,像是怕我担心,又挤出一个笑来,神神秘秘地说:
  「大山,娘今天捡到宝了。」
  她颤巍巍地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
  底下,是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菜。
  一颗白菜,两个土豆,几根有点蔫的小葱,还有半块豆腐。
  「菜市场收摊,人家卖不掉的,我捡了些。」她笑得像个孩子,「都新鲜着呢。娘明天给你炖个豆腐白菜,你最爱吃了。」
  我看着那堆「宝」。
  那颗白菜,外层的叶子已经蔫了,发黄。那两个土豆,坑坑洼洼,是别人挑剩下的。那半块豆腐,边角都碎了。
  可在她眼里,这就是宝。
  五年前,我娘上街买菜,从不挑拣,出手就是最好的。
  如今,她捡别人不要的烂菜叶,当成了宝。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娘,」我蹲下来,握住她那双裂了口子的手,「今晚,我给你做。」
  「你?」她一愣,「你会做?你……你以前,不是只会炒个蛋炒饭吗?」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走进那个逼仄的小厨房。
  灶台是那种最老式的蜂窝煤炉。锅,是缺了口的铁锅。调料,只有盐、半瓶酱油,和一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香油。
  就这三样东西。
  我卷起袖子,洗了手。
  我拿起那颗白菜。
  手指按在菜叶上,我能「尝」出它的水分、它的鲜甜、它被太阳晒过的、微微发蔫的那一点苦。
  这是白师傅教我的。
  他说,一个好厨子,不用尝,光用手摸,就能摸出一颗白菜的前世今生。哪个季节的,浇了多少水,晒了几天太阳,全在里头。
  我剥去白菜最外层发黄的叶子,只留最嫩的芯。
  土豆切丝。刀在案板上,快得看不清影,每根丝,都细得能穿针。
  豆腐,切成均匀的小块,刀尖轻轻一挑,一块块,稳稳地落进盘里。
  水开,下料,调味。
  没有高汤,我就用那几根有点蔫的小葱,在油锅里,慢慢炸出一层葱油。
  葱香,混着白菜的清甜,一点点,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我娘靠在门框上,眼睛越睁越大。
  「大山……你、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在里头。」我背对着她,声音平静,「跟着个老师傅,学了点。」
  「你不是……」她欲言又止。
  我盛了一碗热汤,端到她面前。
  汤色清亮,白菜嫩黄,豆腐白净,几点葱花浮在上面,热气袅袅。
  「娘,尝尝。」
  她接过碗,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
  然后,她愣住了。
  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蓄满了泪水。
  「这味道……」她声音发抖,「像、像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