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夜市,在东门桥下。
  傍晚六点,天还没黑透,桥下已经支起了上百个摊位。烧烤的烟、麻辣烫的味儿、小贩的吆喝,混成一股热腾腾的市井气。
  我扛着那口缺了边的铁锅,拎着蛇皮袋,在人群里找地方。
  转了一圈,我明白了,这夜市有夜市的规矩。
  摊位都是划好的,有主,要交钱,还得有关系。
  我找到桥洞底下一个摆糖葫芦的老头打听。
  老头上下扫我一眼:「新来的?去那边找陈秃子。这一片归他管。」
  陈秃子。
  我顺着老头指的方向走过去,看见一个光头的胖子,坐在一把竹椅上,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个卖烤串的摊子,油光满面。
  「陈哥,我新来的,想摆个摊。」我开口。
  陈秃子眼皮都没抬,拿竹签剔着牙:「摆摊?先交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一个月。先交钱。」
  五百。
  我兜里总共四千七,进货买菜刀置办家伙,已经花了三百多。这五百再交出去,剩下的钱,还得给我娘看病。
  「陈哥,能不能先欠着?等卖了钱……」
  话没说完,陈秃子「噗」地笑了。
  「欠着?」他斜眼打量我,像看一个笑话,「你当这儿是慈善堂呢?」
  「你叫什么?」
  「江大山。」
  「江大山?」陈秃子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眯起来,「就是那个……下毒坐牢的江大山?」
  周围几个摊贩「唰」地都看过来。
  「还真是他!我说怎么眼熟。」
  「劳改犯也来摆摊了?」
  「他那菜里,不会也下毒吧?」
  陈秃子站起来,围着我转了一圈,嘿嘿冷笑:
  「江大山,我告诉你,这一片,没人敢把摊位租给你。」
  「为啥?」他把脸凑到我面前,一字一句,「因为你有案底。你这种人做的菜,谁敢吃?」
  「赶紧滚。别脏了老子的地界。」
  我没走。
  我就在夜市最边上的那个垃圾站旁边,支起了我的炉子。
  离陈秃子的摊子最远,最不起眼,风一吹,垃圾站里的馊味儿就往脸上扑。
  可我认了。
  我蹲在那儿,把炉子生起来,把菜一样样摆好。
  今晚,没有一个人来。
  第二天,我又来了。
  还是那个垃圾站旁边的角落。
  我把菜洗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炉子上的锅擦得能照出人影。
  从傍晚守到九点,一个客人都没有。
  偶尔有人路过,朝我这边看一眼,看见垃圾站,捏着鼻子快步走了。
  还有几个摊贩,故意把脏水往我这边泼。
  我一声不吭,把被溅湿的菜,重新洗了一遍。
  快十点的时候,来了一个老头。
  头发花白,背着手,在我摊子前站定,眯着眼看。
  「卖什么的?」
  「炒菜。」我说,「现炒现卖。」
  「炒菜?」老头笑了,「这夜市里,烤串、麻辣烫、炒粉,哪个不是现做?你凭啥卖炒菜?」
  「凭味道。」
  老头来了兴致:「哦?口气不小。来一份,就炒个土豆丝。便宜点,我尝尝。」
  「三块。」
  「三块?别人家炒粉都五块。你这能好吃?」
  我没说话,起火,倒油。
  土豆是我天没亮就去菜市场,蹲在批发摊前一个个挑的,个个新鲜。
  刀起,丝落。
  老头看着我的刀工,眼睛慢慢直了。
  锅里的油热了,土豆丝下锅,滋啦一声,香气腾起来。
  三分钟后,一盘土豆丝端到老头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