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赛的规矩,比初赛狠。
剩下的五十个选手,两两对决,抽签定对手,现场做一道自选菜,评委盲评打分,胜者晋级。
抽签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站在对面的那个男人。
三十来岁,方脸,手上全是刀疤。
「江大山?」他上下打量我,笑了,「听说你很狂?一个劳改犯,也敢来美食大赛撒野。」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告诉你,我是雪琴楼主厨高峰的师弟。」他拍了拍胸脯,一脸的张狂,「今天,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厨艺!」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原来是雪琴楼的人。
这是孙耀祖,给我安排的「下马威」。
他知道,凭这些人的厨艺,赢不了我。可只要能让我在复赛上分心、出错,或者,能拖慢我的节奏,哪怕只有一点点,他就赢了。
「请吧。」我抬手。
比赛开始。
方脸男人做的是他的拿手菜,「松鼠鳜鱼」。
这道菜,讲究的是刀工。鱼要改刀成麦穗状,下锅油炸,要炸得根根竖起,形如松鼠。再浇上调好的酸甜汁,讲究的是造型和功夫。
他做得确实不错,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
而我做的,是一道最不起眼的——「开水白菜」。
方脸男人瞥了一眼我的锅,嗤笑一声:
「白菜汤?你是来搞笑的吧?」
我没理他,只低头,盯着那锅汤。
这道开水白菜,白师傅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越简单的菜,越见人心。
汤,要清得能照见人影。白菜,要嫩得入口即化。
火候,差一分,就全废了。
四个小时后。
我的「开水白菜」,和方脸男人的「松鼠鳜鱼」,同时端上了评委席。
评委们先尝方脸男人的。
「造型不错,刀工也好。」一个评委点点头。
方脸男人挺了挺胸,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评委们再尝我的。
汤匙入盅,舀起一勺清汤。
评委送到嘴边,轻轻一抿。
然后,几个评委,同时放下了勺子,面面相觑。
「这汤……」
「清,太清了。鲜,太鲜了。」
「这白菜心,是怎么做到这么嫩的?」
盲评结果出来了。
「这一组,胜者——江大山。」
方脸男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不可能!我师父教的松鼠鳜鱼,怎么会输给一碗白菜汤!」
他冲上去,想找评委理论。
我拦住他。
「你知道,你的松鼠鳜鱼,输在哪吗?」
他一愣。
「输在,你把菜做成了花架子。」我淡淡地说,「菜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看的。」
「回去告诉高峰,决赛见。」
我转身,走下赛场。
身后,是方脸男人不甘的吼叫。
而我,已经看到了决赛的门。
决赛前一晚,我照例去医院看我娘。
她的病好了很多,已经能下床走动了。看见我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大山,娘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她拉着我的手,激动得不行,「我儿子,上电视了!还是美食大赛!」
「娘,你好好养病。」我笑了笑,「等我拿了冠军,就接你回家。」
「好,好。」她一个劲儿地点头,忽然又担心起来,「大山,那比赛,是不是很难?你……你行不行啊?」
「行。」我握住她的手,「娘,你放心。」
她看着我,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还是那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
「大山,这是娘这几天,捡纸壳子卖的钱。」她把布包塞到我手里,「不多,你拿着,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比赛那么累,别把身子熬坏了。」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零钱,一块的,五毛的,皱巴巴的,还有几个钢镚儿。
加起来,也就几十块钱。
我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娘,」我把布包塞回她手里,「这钱你留着。我现在,能挣钱了。」
她不肯:「你有是你的,这是娘的心意……」
我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病还没好利索,就想着给我攒钱的老太太,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我在心里发誓。
明天,一定要赢。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走在回青石巷的路上,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决赛。
决赛,是我和高峰的正面交锋。
也是「江家小馆」和「雪琴楼」的正面交锋。
我必须要赢。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巷子里的路灯,全灭了。
黑暗里,站着几个人。
领头的一个,还是上次那个叼烟的。
「江大山。」他开口,声音阴冷,「我们老板,让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退赛。然后,离开江城。」
「否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那个躺在医院里的老娘,我们可不敢保证,她能平平安安地出院。」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娘。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我的心脏。
我看着黑暗里那几张模糊的脸,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你们,敢动我娘一根头发——」
我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我让你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那几个人,被我这股气势,吓得后退了两步。
「你、你横什么横!」领头的声音有些发虚,「我们老板说了,你要是不识相,今晚,就先拿你那个瘸腿的掌柜,开刀!」
他说完,带着人,钻进了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
刘叔。
他们连刘叔,都不放过。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底,是一片彻骨的冷。
「唐雪琴,孙耀祖。」
我低声说:「你们最好祈祷,我江大山,明天会输。」
「否则,我会让你们,跪着,把欠我的,一样一样,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