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当天,江城体育馆,座无虚席。
这是江城美食界,一年一度最盛大的对决。
能容纳上万人的场馆,座无虚席。过道里,都挤满了人。大屏幕实时直播,据说,整个江城,有上百万人,在看这场比赛。
观众席上,我看到了苏小婉,看到了刘叔,看到了青石巷那些街坊邻居。
他们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江家小馆,加油」。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五年前,我被人从这里押走,戴着手铐,万人唾骂。
五年后,我站在这里,手握菜刀,要为江家,讨回一个公道。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白师傅说过,站上灶台,就不能有杂念。刀在你手里,心就要在菜里。
我的对手,高峰。
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但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他穿着一身雪琴楼定制的厨师服,走到我对面,拱了拱手:
「江师傅,久仰。」
「久仰。」我回礼。
「我查过你。」高峰看着我,语气平淡,「五年前,江家菜馆的主厨,江远山的儿子。江家的八宝鸭,当年可是江城一绝。」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可惜,你现在,是雪琴楼的……前洗菜工。」
这句话,像一根刺。
周围的观众席上,传来一阵哄笑。
我没说话。
高峰这个人,我不讨厌。他只是拿钱办事,是孙耀祖和唐雪琴手里的一把刀。
他大概也不信,一个刚出狱的劳改犯,能赢过他这几十年的功夫。
可今天,这把刀,我必须折断。
「开始吧。」主持人宣布。
指定菜,抽签结果出来了——「红烧肉」。
这道菜,最见功夫。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酱香浓郁。
高峰看了我一眼,转身,起火。
他动作极快,切肉、焯水、炒糖色,一气呵成,一看就是几十年的底子。
我也不再废话,走到灶台前。
锅热,下糖,炒糖色。
糖色,是红烧肉的魂。炒浅了,不上色;炒深了,发苦。
我凭着手腕的感觉,把糖,炒到琥珀色。
我爹说过,炒糖色,不能急。糖在锅里化开,冒小泡,再冒大泡,等它变成枣红色,那一刻,就是下肉的时候。早一分,色不够;晚一分,就苦了。
五花肉,切块,焯水,下锅,煸炒,上色。
加料酒、生抽、老抽、冰糖,再加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高峰那边,也在忙活。两个灶台,两口锅,两团火。
整个赛场,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花翻滚的滋滋声。
四十分钟后,两盘红烧肉,同时端上评委席。
评委们先尝高峰的,再尝我的。
主评委夹起我盘里的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全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道菜,打分——」
「高峰,9.3 分。」
「江大山,9.5 分。」
全场,哗然。
我,暂时领先。
高峰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前洗菜工」,能在第一道菜上,压他一头。
「江师傅,」他盯着我,一字一句,「第二道菜,我不会再让了。」
我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请。」
第二道菜,自选菜。
高峰做的,是他压箱底的绝活——「金汤佛跳墙」。
这道菜,用料极其讲究,海参、鲍鱼、鱼翅、花菇、蹄筋……小火慢炖,汤色金黄,鲜香浓郁。
一盅佛跳墙,端上来,香气四溢,连评委席都忍不住探了探头。
「好!」主评委赞叹,「这佛跳墙,有省城大厨的水准!」
高峰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全场,都为这道佛跳墙,鼓起了掌。
这掌声,我听得出。
他们是在为一道好菜喝彩,也是在为「江家小馆即将输掉」而提前起哄。
我深吸一口气。
轮到我。
我走到灶台前。
然后,我做了一道,江家菜馆的招牌——
八宝鸭。
这只鸭子,我准备了整整三天。
三年以上的老鸭,八样配料,一样不少。
第一步,腌。用我江家祖传的料方,把鸭子里里外外,腌得透透的,入味到骨头里。
第二步,炸。热油下锅,把鸭皮炸成金黄,锁住里面的汁水。
第三步,蒸。八样配料,塞进鸭腹,上笼,大火蒸足两个时辰,让八宝的香,全都渗进鸭肉里。
第四步,煨。再用文火,慢慢煨,煨到皮酥肉烂,骨肉分离。
我爹还在的时候,说过,江家的八宝鸭,是给懂的人吃的。懂的人,一口,就知道这鸭子里,有多少年的功夫,多少代人的心血。
我爹走了以后,我接过这口锅,接过这道菜。
后来,我顶罪入狱。这道菜,就跟着江家菜馆的招牌一起,被人抢走了。
再后来,我出狱,在狱中跟白师傅,把这门手艺,捡了回来,练了又练。
如今,我要把它,亲手做回来。
火候,我盯着那口锅,一分一秒,都不敢错。
四个小时后。
一只金黄酥烂的八宝鸭,端上了评委席。
我亲手,掀开了铜盖。
香气,像一阵风,席卷了整个赛场。
刚才还在为佛跳墙鼓掌的人,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
那香气,太霸道了。
它勾着人的鼻子,勾着人的胃,勾着人心里,最深处对「家」的记忆。
主评委的手,开始发抖。
他夹起一块鸭肉,放进嘴里。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全场,鸦雀无声。
良久,主评委睁开眼,两行老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这味道……」
「是江远山师傅的味道……」
「是江家菜馆的味道啊……」
「我……我等这一口,等了二十年了……」
他放下筷子,缓缓站起身,看着我:
「江大山,你告诉我——」
「这道八宝鸭,你是怎么来的?」
我站在赛场中央,看着满场的人,看着评委席,看着贵宾席上,唐雪琴和孙耀祖那张惨白的脸。
我拿起话筒,一字一句,声音响彻全场:
「这道八宝鸭,是我江家,四代人传下来的。」
「五年前,我替人顶罪,进了监狱。江家菜馆的招牌,被人摘了,换成了雪琴楼。」
「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要当着全江城的面,问一问雪琴楼的两位老板——」
「你们偷走的招牌,什么时候,还回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