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上古浊劫笔趣阁无弹窗 > 第二十六章 夜息
  演武场散了人之后,青石面上那几摊暗红色的血印子还没干。陆野那场的。日头偏下去,光从峰顶斜切过来,把擂台上的血痕拉得老长,边缘已经开始发暗发褐。碎石头缝里卡着铁棍崩下来的铁屑,有人来收擂台的时候扫了一眼,没扫干净,拿脚拨了拨就走了。
  玄祁走在回主峰的山道上。天擦黑了,山风从峡谷里灌上来,吹得袍角往后飘。他手里捏着一张纸——八强名单,不知道谁塞给他的,折了两折,纸边毛糙,像是随手从什么册子上撕下来的。
  玄祁、林辰、楚临、温玉、沈砚、陆野、裴珩、季昭。
  八个名字,墨迹还没透纸,是拿炭笔写的,蹭了他手指头上一道黑。他看了一眼,折了,塞进袖子里。纸角戳着他小臂内侧,有点硌。
  明日抽签。淘汰赛,输了就走。没有复活,没有补赛,一局定生死。
  山道拐弯的地方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眼演武场的方向。已经看不见擂台了,只能看见那边峰顶上还留着一抹暗红色的光。他站了两息,转身继续走。
  清月峰那边,江月泠坐在她平时练功的石坪上,屁股底下垫了块旧蒲团,手里缠结界丝。丝是月白色的,细得跟头发似的,绕在指尖上,缠一圈,拆一圈,再缠一圈。指头被丝勒出一道红印子,她换了根手指继续。旁边石墩上搁着那杯茶,穆晴端来的,早就凉透了,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穆晴坐她旁边,拿指甲抠石墩上的青苔,抠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师姐,别想了",江月泠没应,穆晴就不说了,继续抠。
  江月泠盯着那杯凉茶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缠丝。今天那场她回放了多少遍自己都数不清——结界碎的瞬间、灵力断的那半拍、被铁棍别着推出来的那几步。每一步都记得。不是难受,是记住。下次再碰上这种拿命往你身上撞的,她知道该怎么处理了。结界不能死守,得在第三拳之前就逼他退,不能让他凑到脸前来。她缠丝的手停了一下,在膝盖上比了个印诀的起手式,比到一半又放下了。明天不打了,明天休整。她把丝重新绕回指头上,慢慢缠。
  正道峰崖台上,林辰在打坐。白衣铺在石面上,下摆被风吹得翻了个角,他没管。呼吸匀净,一进一出,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旁边搁着茶,凉了没人喝。崖台边上插着一炷香,香烧了一半,灰弯下来没断,快掉了。
  他眼睛睁了一下,望向剑峰方向。那边天色暗了,看不见什么,只有几缕残光挂在峰尖上,像刀刃上反的光。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
  楚临。
  六峰同辈里,他认的只有这一个。剑峰那套东西他见过,出鞘就不收,跟他的浩然道不一样。他的道是正,是正大光明,是中正平和,是站得稳行得正。楚临的道是锋,是刃,是出剑就要见血。两条路,两种人。
  至于剩下的——温玉磨、沈砚算、陆野拼,都不是一路。裴珩季昭没交过手,不好说,但内门蛰伏的那种人,多少都有点东西。至于玄祁,打到现在没看出什么名堂,不值得多想。
  他闭上眼,继续调息。香灰断了一截,落在石面上,没响。
  剑峰顶上,楚临在擦剑。布条从剑脊上拖过去,一下,一下。剑刃上沾了今天比试时留下的铜锈——对面那人的刀不行,砍上去崩了碴,蹭在剑身上。他拿布条蘸了点油,慢慢蹭掉。剑刃映着最后一丝天光,细细一条线。
  他擦完,收进鞘里,手按在剑柄上。抬头看了眼正道峰的方向,那边崖台上的白影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盏灯。手在剑柄上停了一息。
  没动。转身回屋了。
  屋里没点灯。他摸黑走到榻边坐下来,把剑搁在枕头旁边。窗外风灌进来,剑鞘上的铜扣碰了一下床沿,叮的一声。
  后山那间破屋,陆野趴在板床上。床板硬,硌得他肋骨疼,他翻了个身仰着躺,前胸那几道光刃砍的口子被布条扯着,又渗了点血出来。铁棍搁在枕头边上,棍头抵着墙,他伸手能够着。浑身没一块好肉,拳头上的皮烂得跟烂桃子似的,他看了两眼,把手缩回被子里。
  有人从门缝里塞了个东西进来。他偏头看了一眼,是半包伤药,粗纸包的,不知道谁给的。他没拿,闭眼了。
  外头后山的狗叫了两声,远处演武场那边还有人没散,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听不清说的什么。他呼吸慢慢平了,肩膀不耸了。
  温玉在药圃里蹲着,拿小银刀刮药片。月光底下她眯着眼,刀尖贴着药片边缘慢慢推,一片一片刮下来码在竹匾里。竹匾里已经码了小半堆,整整齐齐的,跟她人一样。明天八强,她得备足丹——回灵的、止血的、续劲的,每种分三份,一份自己用,两份备用。手指头稳当,银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旁边药圃里一只夜虫叫了两声,她没理,继续刮。
  沈砚在屋子里摆棋子。不是下棋,是推阵位。黑子白子在桌面上排了七八个阵型,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拿手指拨了一个白子的位置,又觉得不对,拨回去。烛火快烧到指头了,他换了只手,把烛台往远处推了推。桌上摊着一张阵图,墨线画了三层,他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标了个红点,拿指甲掐了一下纸面。
  门外有人敲了一下,他没应,那人走了。他继续拨棋子。
  裴珩坐在自己屋里,面前摊着一卷阵图,比沈砚那张复杂得多,三层嵌套的困杀阵,他拿朱砂笔在边上注了几个小字。烛火烧短了一截,他没换,手指上沾了朱砂,红的。他盯着阵图看了很久,在出口那个位置画了个圈,又拿墨涂了。
  季昭那边连灯都没点。黑着。不知道睡了没有。
  宗门的钟响了三声。夜了。
  明日吉时,八强齐聚,抽签定对阵。
  玄祁躺在榻上,手搁在肚子上,没睡。袖子里那张名单硌着他胳膊,纸角戳出来的。他翻了个身,没抽出来。
  明天碰谁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