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灵舟缓缓收了灵光，稳稳停在山河中转巨城的灵舟码头上。
宗主当着八名弟子的面，又把午后启用公用跨域传送阵的事叮嘱了一遍，交代妥当后，便带着随行的长老先一步去了城内官署，对接传送阵通行的诸多琐事——核对宗门文牒、办理入城休整的手续。一众小辈得了自由，暂且放任自便。
一路凌空赶来，亲眼俯瞰过大地上浊气蔓延、村镇凋敝的惨状，那股沉甸甸的危机感压在每个人心口，身心都乏了。几人沿着城中街巷往前走，里头商铺林立，南来北往的修士商旅挤得满满当当，叫卖声、谈笑声混成一片。他们寻了一间临着内河、热闹喧腾的临江酒楼，挑了处靠窗的雅座坐下，点了几碟山野小菜、一瓶温润清酒，暂且把路途上的沉重卸下来，闲谈歇息，缓这几日的倦怠。
杯盏刚布好，酒楼木门一推，伙计引着一行人走了进来。
衣袂白衣，气韵清贵——正是蓬莱仙宗的钧尘，带着几名门下弟子，恰好也到这儿歇脚。伙计把他们引到昆仑这桌隔了两丈的邻座落了座。
方才还在云海之上遥遥相望的两宗之人，就这么在市井酒楼里撞上了。
钧尘坐下之后，只垂眸斟茶，神色淡漠得很，没半分主动搭话的意思。可他身边那几名蓬莱弟子，目光扫过来，很快认出了玄祁——这名传闻里搅动昆仑寒潭、修为却只停在凝真初期的少年。
几句轻嗤的闲话，不大不小，刚好飘进昆仑这桌人的耳朵里。
"原来那位闹得昆仑寒潭震荡的人物，就在这儿。"
"盛名之下，修为不过凝真初期。此番奔赴两河共议浊祸大事，未免有些名过其实。"
"不知昆仑宗这回选人，是何考量。"
话里那点轻视，毫不遮掩。
昆仑几名年轻弟子指尖一紧，火气直往上冲，就要开口驳回去。
苏清禾轻轻抬手，微微摇头，声息压低了："此地人流繁杂，各路修士云集，口舌之争徒惹风波。两河交流会本是共商灾劫的集会，高下不必争在这酒楼里头。"
云衍也缓缓颔首，示意众人沉住气。
玄祁端着酒杯，面上波澜不惊。离了昆仑之后，天地浊气一日浓过一日，丝丝缕缕绕着这座中转大城。他心底那道关于第二重极境迟迟不来的疑惑还悬着，反复内视也找不出头绪。旁人几句闲言碎语，撼不动他的道心。
一路上就闷着不吭声的林辰，这会儿靠在窗边立柱旁，默默听着那番对话。城中弥散的浊气顺着街巷灌进酒楼，悄无声息往经脉里渗。心底两股意念又隐隐拉扯起来，心魔在暗处蛰伏，却仍被他死死压住，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钧尘从头到尾，没拦门下弟子，也没添一句嘲讽，安静用完了面前的茶点，便带着蓬莱一行人结了账，起身走出酒楼，顺着长街缓步离去。
偏巧这时候，街对面一行蜀山修士打这儿经过，领头的正是萧衍。
萧衍本就性子急，方才酒楼里那几句讥诮隔着窗，大半落进了他耳朵。眼见钧尘一行背身走远，他也不追上去对峙，就抱臂立在街边，压着嗓门对着那道白衣背影，带了几分锋芒数落了两句：
"蓬莱一脉，向来好摆高傲姿态。门下弟子言语轻薄，格局也不过如此。"
话音不大，恰好能让几步外的钧尘隐约听见。
钧尘脚步微顿，脊背僵了一瞬，却没回头，带着人顺着长街渐渐走远了。
玄祁看见萧衍，当即起身踏出酒楼门口，笑着上前打了招呼。
热闹喧嚣的山河中转巨城，人来人往，各方天骄陆续汇聚，暗流在烟火市井之间缓缓滋生。半日休整还剩大半，等到时辰一到，众人便要踏入传送阵，奔赴遥远的两河之地，去直面那场关乎洪荒安危的盛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