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钰上完香，就和李思川离开了，她的出现满足了那些需要她出现的人的愿望，像是这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金焰和他太太送他们到巷子口。金焰太太想留他们多坐会儿，被金焰阻止了，他对太太说，小钰有病在身，让她回去休息。金焰太太看看小钰的脸色，摇头说，难为你了。她看着李思川抱着的婴婴说，看到她就想到你小时候，你到我家里来的时候，不过比她大一点。
小钰想说什么，但只微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金焰太太很失望，说：“你还和以前一样，不爱说话。我原本希望我们能够亲厚一些，在照顾你的方面能够代替你妈妈。但阿嬷把你接过去了……还是我没尽到力。”
小钰低声叫了声“阿妗”，还是说不出来话来，眼神里一片凄苦。李思川想说点什么，可也无处劝起。金焰像是被他太太的话勾起往事，沉着脸，还是抱怨了一句：“阿嬷做事，太任性。我不该由着她。”
四个大人都一脸的悲伤，婴婴受不了这么沉重的气氛，忽然开口说：“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金焰听了一惊，问：“谁教的？”
婴婴展颜一笑，娇声说：“妈妈。”
金焰唉一声，埋怨说：“你教孩子这些做什么？也太早了吧。”
李思川忙解释说：“也不是有意教的，小钰随口念了一遍，她就记住了。”
金焰太太细看婴婴说：“妗婆送你一样东西吧。”从衣袋里取出一个玉坠来挂在婴婴脖子上，说：“开元寺求的。请佛祖保佑你无灾无难。”
李思川教婴婴说：“谢谢舅姥姥。”婴婴学道：“谢谢舅姥姥。”又笑嘻嘻说：“今天见到好多姥姥。舅姥姥、太姥姥。”
金焰听了直皱眉，小钰好不容易忍回去的眼泪又流了出来，金焰太太把她抱住，忙说：“没事没事，你们快走吧，这里故人太多了，阴气重。上车上车。”
送他们来的车子一直停在巷子口，司机远远站在一边等他们叙话，看到这边像是说完了，拉开车门等他们。金焰太太推着小钰上车坐好，李思川从另一边上了车，冲送到车边的金焰说：“我看小钰这状态，大殓的时候我们就不来了。”
金焰连连叹气，挥手说：“别来了，回去吧。看来这次我又做错了，你多陪陪她，开解开解。”
李思川说好的，那我们走了。叫司机开车，关上车窗玻璃，放婴婴坐好。
“爸爸，”婴婴小声问：“妈妈生病了吗？是不是身上痛了哭？”
“是的，妈妈病了，还没好。妈妈在家就病了是吧？婴婴给妈妈看病。”李思川说：“有李绯婴医生在，妈妈的病过两天就好了。”
“医生也给妈妈看病。”婴婴说：“爸爸让昨天那个医生来。”
“好，回去就叫昨天那个医生来。现在我们安静一会儿，让妈妈休息。”李思川探头看小钰，小钰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婴婴在安全座椅里最大限度地侧转了身子，用小手轻轻抚摸小钰的手背。
回到酒店小钰就躺下了，累得像三天没合眼，或是刚跑完了马拉松。李思川让她泡个澡再睡，小钰泪眼朦胧不作声，李思川呼啦呼啦挥着胳膊做了两个动作，小钰怔怔地问是什么，李思川说：“我在抽丝。”小钰愣一下，噗一声忽然笑了。李思川又动手替她脱衣服，小钰懒懒地抬臂扭腰，问：“那这是在剥茧了？”李思川说：“没错。”
李思川放了一缸热水，让小钰泡个澡，又把浴缸边上的精油瓶子一个一个打开来闻，闻一个，说一个名字。玫瑰杏仁葡萄籽都被抛弃了，乳香没药薰衣草也扔在一边，最后闻到一瓶没什么花香果香的，满意地嗯了一声，倒了两滴在热水里，小钰微睁了双眼问：“是什么？”
“白松木。”李思川答，看着她温柔地笑。“小钰？你可姓霍？我恰好姓李。”
小钰从记忆库里翻出久远前的往事来，那泪水就决了堤，哗哗地流进了浴缸里。
李思川并不阻止，用沾了精油的手按摩她的肩膊和颈项，低声说：“气味的记忆是所有记忆中最长久的。我要你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时的气味，那代表了我。我要你忘记那些不愉快的童年往事，回到我和婴婴的生活中。我们都知道有的幼儿能够看见过世了的亲人，这在世界各地的文献中有都有记载，并且那些记载中也很少有过世的亲人会伤害幼儿的事情。能够伤害我们的，只有世上的人。那么我们为什么面对过世的亲人要害怕呢？幼儿单纯的心灵不知道这件事情可以害怕，那就让他们不害怕，千万不要把成年人的情感灌输给他们。你看婴婴害怕了吗？她像是看见了什么，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说她来过，也许梦中真的来过。有时我也有新到一个地方却有是旧游的感觉。你有过吗？”
他没有说婴婴看见了什么，他不知道，小钰也不知道。小钰被吓着了，婴婴却没有。小钰的眼泪断断续续，说：“有。”
“这说明了什么？”李思川问，小钰摇头，李思川说：“说明人会做白日梦。在梦境中，思想突破身体的蕃篱，和某个我们不知道的时间段的一点记忆中的吉光片羽的碎片结合，恰好印证在某个环境或事件上。”
“你是说婴婴睁着眼睛做了一个梦？”小钰疑惑地问。
“我是说人的思想从来都是无边界没有时间设定的，我们在冥想时神游物外，不就是等于做梦？我倾向于这种说法：我们的脑细胞始终是有一部分在工作，有一部分在休息。大部分神经末梢不那么敏感的人，不会感觉到另一部分是什么状态。而有一些人，他们特别灵敏，可以感知到那一部分。你说，为什么胖子都比较笨拙？”
小钰正听得入神，忽然被他这么一问，还真答不上来，下意识反问说：“为什么？”
“因为脂肪同样会在脑细胞中堆积，堆积到一定厚度，就影响了脑细胞和神经末梢的感应，这在医学和解剖学中已经得到了验证。而幼儿呢，他们的脑细胞还在发育过程中，特别敏感特别灵慧，所以对事物的反应也就特别清晰。”
小钰被他引导得思想已经在宇宙中打了几个来回，心神飘游不定，对他的高论似信非信，只说：“婴婴刚才说的，你真的不害怕？”
李思川说：“我具有科学精神，不那么容易被未证实的事情吓倒。在科学证明之前，我们也不知道心脏其实只是一个泵，还以为什么都是由心脏来主宰的。我认可这个说法：科学证实了的是科学，未证实的就是玄学。谁也不知道在本来，一些玄学就不能被科学来证实？终有一日，科学会接管所有的玄学，就像我接管你。”
小钰噗嗤一笑，说：“说到最后总不忘夸一下自己。”
“好了，好起来了，再泡下去皮都皱了。”李思川拿起浴袍包裹住小钰，“去睡一觉，醒来带我们去吃你觉得最好吃的家乡美食。”
“婴婴呢？”小钰问，“我这样子要吓着她了。”说着一脸的愧疚。
“我给她个iPiad，正玩愤怒的小鸟呢。你放心，有我在呢。我不会让婴婴出任何事。”李思川镇定冷静地对小钰保证，希望他的态度可以影响到小钰。
小钰在床上躺好，疲倦袭来，她惺疡了眼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要不我们直接就去西安吧？”
李思川给她盖好被子，“等你起床了就回去。”
离开卧室，起居间里看到郁修善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一点都不奇怪，叫一声爸爸，自己也累瘫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有一杯茶，拿起就喝。
“几时来的？”他问。
“去过金家了？”郁修善没回答这些客套话，而是指着婴婴胸前的玉坠问。
“啊，是，一早就去了，刚回来。这是舅母给的，说是从开元寺请来的。”李思川笑一笑，“其实我不太信这些。”
郁修善哼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串菩提子来，给婴婴套在手腕上，“这是从泰国金佛寺求回来的，戴着辟邪吧。小钰呢？”
“刚睡下。”李思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