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思川半靠坐在别墅阳台上的沙发长椅上,小钰躺在他身前。他手里拿着一杯红酒,听小钰讲完这个故事。
夜里的海洋漆黑,远远有海浪声传来。新月如弯钩,天上只有几点疏星。这样一个夜晚,正适合回忆往事。
李思川想起他刚从乐从让那里听说乐从谦这个名字时的心情,有那么点嫉妒;后来从金焰口中得知他的一点往事,还有那么点自惭形秽。他以为的乐从谦是个五好青年,出身富家,少年得意,懂音乐会作曲出手大方组建乐队,到英国念大学衣食无忧不像他读书时是个标准苦学生,更让他气愤的是有小钰伴读,彼此相爱到要在教堂举行婚礼以证终身。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虚构。他凭旁人的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打上了失败的标签。真实情况是他不知比乐从谦好出多少倍。他洁身自好,恋爱一对一不劈腿不花心不乱搞男女关系。他努力求学,学费靠奖学金不仰仗父荫。他坚定诚实,对爱情专一对小钰忠诚。这所有的品质都是足以让他自豪的。听完小钰的讲述,他从此后可以鄙视乐从谦就像他鄙视乐从让,可以让这个名字不再影响他的心情。这两兄弟真是白费了爹妈给他们取的好名字。
但他为了小钰,厚道地收起了他那些幸灾乐祸的小心思,给予他最公道的评价。
李思川喝一口酒说:“你激发了乐从谦对美和纯净关系的向往,他努力想从他原来的泥潭里拔脚,你的美和纯净给了他最大的勇气,但后来你对他的绝情才是真正的打击,他承受不住对自己的失望,还有把一切都搞砸了的悔恨,所以选择了死亡。你没理由因为他的死责怪自己。
他把酒杯放在小钰嘴边,小钰就他的手里喝一口,说:“你的话和当年安祖劝我的一样,但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你不知道,我在医院的那几天,他每天来我病床前说道歉,我只当他透明,看都不看他一眼。他离开伦敦去巴斯的前夜,我已经出院了,住在我和安祖租的公寓里,他在我公寓楼下的电线杆下站了半夜,我硬起心肠不理他。那是一月的伦敦,夜里可以冻死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那根电线杆的,安祖最后一次透过窗帘看见他,已经半夜十二点过了。他还在那里,也不知道跺跺脚、呵呵手,也不知道回车里坐着。”小钰说:“真可怜。”
连李思川听了都动容,他说:“我知道你有多心狠,你对我也下过一样的毒手,当时我被你气得差点撞墙,或者掐死你。”
小钰摇头,“这是我的命穴。我不能容忍男朋友对我不诚实。”
“我对你绝对忠诚。”李思川马上申明,“自从认识你后,我就没正眼看过一个女人。在认识你之前我谈过的几次恋爱也都告诉了你,我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小钰扭头看向他,对他笑说:“我知道。如果不是你的坚持,我这会儿也不能躺在你怀里对你说我爱你。”
李思川得意洋洋,“我是谁呀,我是天下第一忠心不二的实诚人。”
“你绝对当得起这个称号。”小钰伸长脖子吻他,她那个位置,也就够得着他的下巴而已。李思川低头回吻她,把她抱得更紧一点。
“我当时要是心软,给他打个电话,或者下楼跟他说句话,他也许就不会一心去死了。他沿着我们当初相识的路线再走一次,从伦敦到巴斯,最后在布里斯顿桥上跳下去。”小钰叹一口气,“就像他当初说的,那个自杀名单上果然有了他的名字。人不要轻易发誓,一旦背弃誓言,就会反过来被誓言绑架,挣不开逃不脱,非践行不可。”
他想起一件事来,察看她的耳朵,她的耳朵上有两个眼,第三个看不见了。“你那第三个耳朵眼呢?”
“长实了。太久没戴过,打过的眼不知什么时候就长实了。”她摸摸耳朵。“其实一个足够了。”
耳朵眼可以重新长实,受过的伤也能痊愈。“你仍然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吗?”李思川问:“以你的慧眼,我以为你早就勘破了。”
“唔,神明确实是存在的。我从小就看过不少奇奇怪怪的事物,开始不明白,被吓得不轻;后来试图去回应,反倒混乱了自己的心智。我整个少年时期是很迷惘的,人家忙着青春期和父母老师搞逆反,我沉浸在个人的小天地里,和同龄人没有任何交流。”小钰的思绪沉浸在少年时,“我的记忆好得出奇,小时候见过的东西发生过的事情不论大小都一一在目,像档案夹一样一件一件分门别类的排列在脑子里,需要的时候就去抽一个来打开,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有什么人,坐在什么位置,手里拿的什么,是茶还是咖啡,是笔还是书,如果是书,书名是什么我都能看得见。我有摄像机般的记忆。”她抬头问李思川,“我怀疑是阿嬷给我开了天眼,你说呢?”
“Method of Loci!Method of Loci!”李思川大叫着说:“小钰,你是无师自通理解并找到了Method of Loci,根本不是你的阿嬷开了什么天眼,而是你自己的聪慧,让你拥有了Mental walking的能力。阿嬷何得何能敢贪天之功?她只是发现了你的潜能,激活了你的感知能力,而又不告诉你实情,让你在Method of Loci里迷失了这么久。”
“Mental walking?”小钰疑惑地说:“心智漫步?Method of Loci又是什么?”
“记忆宫殿。”李思川痛心疾首,“你本是个天才,却被你的阿嬷带偏了路。你要是走上学术之路,会是一个了不起的催眠大师或心理学家,结果成了通灵者。”李思川飞快地说:“你听我说,Method of Loci是古希腊诗人西摩尼得斯发明的空间记忆术,有一回他去参加一个宫廷宴会,宴会上聚集了上百人。他临时外出离开这间宴会厅,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宴会厅的天花板垮塌,整个宴会厅的人被砸死在里面。事后清理遗体,一具具遗体血肉模糊导致辨识不出,西摩尼得斯凭借脑中构进的空间关系回忆出一个个人物特征以确定其身份。他这个记忆方法被命名为记忆宫殿。后世的哲学家和宗教人士学习构建自己的记忆宫殿以掌握大量的知识和词汇,我在念建筑史的时候学过一点,但没有成功。我的脑子很难排空杂念收神归元,我当时用的是艾宾浩斯的遗忘曲线心法记专业单词。你却可以轻易做到,收放自如。”他担心说得太快知识太密集小钰一时不能听懂,马上换了种说法:“你看过《射雕》和《神雕》没有?看过?你记得周伯通创造了双手互博之法传给郭靖和小龙女,而黄蓉就没有学会?你就是周伯通小龙女这样心思纯净的人,说放空就放空,说神游就神游,我就是黄蓉这种一眨眼一万种念头飞过的人,脑子根本停不下来。”李思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想起他在求学期间和波斯兄弟说的武侠哲学体系,原来当时的简单想法,会在这一刻运用自如。
“西摩尼得斯?”小钰思索了一下,“我记得他的一首《悲歌》。‘既生而为人,就莫说明天必将如何,若看见某人幸福,也莫说会有多久,因为即使那霎时飞走的长翅膀蜻蜓,也比不上人生变化无常。’思川,”她凝视着她的爱人,“为什么我没有早十年遇见你,这样我就不会在心智迷宫里漫步太久而迷了路。”
李思川摇头,“没用的,十年前的我也是个混蛋,莫说十年,一年前的我不也没能走进你的思维宫殿里?时间不到,一切都是枉然。”
小钰想一想,觉得他说得对,也就释然了。
“好在你有安祖,”李思川说:“想想安祖一直陪着你,我现在都吐口气。”
“要不是安祖一直在身边陪我,我早不知变成什么样子了。”小钰同意他的话,停一停,她说:“乐从谦说他以前就认识我,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还有乐从让,李思川想。乐从让曾经说他和郁家姐妹一早就认识,只怕有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