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不亮,陈一鸣就揣着五块钱出了门。
他先去了镇东头。天还黑着,老魏头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一盏马灯挂在车把上,照着一筐猪头、几挂猪下水,还有小半盆鸡爪。
“老魏叔,猪头怎么卖?”陈一鸣蹲下,翻了翻那筐猪头,成色不错,新鲜。
“带骨的六毛,净肉八毛。”老魏头头也不抬,“小伙子,要哪个?”
“净肉要一个,猪耳朵一对,鸡爪,来五斤。”陈一鸣心里飞快地算账:一个猪头净肉五六斤,八毛一斤,四块来钱;猪耳朵两毛一个;鸡爪一毛五一斤。加上香料钱,五块钱刚好花得干干净净。
“嚯,小伙子出手不小气啊。”老魏头麻利地给他过秤,“这年头,一开口就是猪头加鸡爪的,镇上可不多见。你是家里办席?”
“给队里食堂送点卤货。”陈一鸣含糊应了一句。
付了钱,他拎着沉甸甸的猪头、鸡爪往回走。路过供销社,又咬牙花了三毛,补了一小包冰糖,廖老头教过,卤肉里搁一点冰糖,肉皮才亮,才挂得住那层油润的枣红色。
回到晒场的旧屋,陈一鸣先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门栓插好,这才把昨天买的那口铁锅刷了个干净。锅底的黑垢足有半指厚,他蹲在河边,拿碎瓦片刮了半天,又用草木灰搓了三遍,直搓得手腕发酸,才露出铁锅青灰色的底子来。
生火,烧水。
猪头肉洗净,冷水下锅,撇去浮沫,捞出沥干。锅里换新水,搁进香料包,八角桂皮打底,花椒小茴香提香,草果陈皮去腻,再点上两粒冰糖、一勺酱油、半勺盐。
廖老头当年的话,一句一句在他耳边响:“卤味这东西,三分靠料,七分靠汤。第一锅卤汤最难,没有老卤引子,香味总差那么一截。可只要这锅汤养住了,往后一锅接着一锅,日子越久,汤越醇,味越正。汤里头的门道,比肉金贵。”
陈一鸣守在那口大锅前,添柴看火,翻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白汽顶开锅盖,一股浓香渐渐在旧屋里弥漫开来。
那香味不是一般炖肉的香,八角桂皮的辛香里带着一丝回甘,猪头肉的油润被香料压得服服帖帖,只剩下醇厚的肉香,顺着门缝往外飘。
陈一鸣深深吸了一口,眼眶有些发热。
就是这个味儿。他记了七年,练了七年,重生回来,第一锅卤味成了。
卤了一个时辰,他掀开锅盖,用筷子扎了扎猪皮,已经酥烂透芯。捞出来晾在案板上,趁热片了一片猪头肉塞进嘴里,
肉皮弹牙,肥肉化渣,瘦肉不柴,香料的味道全渗进去了,咸香回甜,一点腥气都没有。
陈一鸣眯起眼睛,好吃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就在这时候,旧屋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
“谁?”陈一鸣手里的筷子一紧。
“老三,是我。”门外传来大嫂何玉兰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我在晒场上晾衣裳,闻到香味了。你这是,”
陈一鸣想了想,把门打开一条缝。何玉兰站在门外,晨光里,她脸上还带着昨夜的憔悴,可眼睛是亮的,显然是循着香味找过来的。
“嫂子,进来吧。”陈一鸣侧身让她进屋,顺手把门掩上,“这事儿,本来想瞒两天,既然您撞见了,我也就不瞒您了,我在试着做卤味,做成了,去镇上摆摊卖。”
何玉兰看着案板上油亮亮的猪头肉、码得整整齐齐的鸡爪,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老三,你这是,跟谁学的?”
陈一鸣含糊道:“在书上学的。嫂子,这事儿您先别往外说。二嫂那个人,您是知道的,让她知道我手里有营生,她非闹翻天不可。”
何玉兰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又说:“老三,那,你缺人手不?我看你一个人又是生火又是看锅,忙不过来。我别的不行,烧火、洗洗涮涮这些活,还是干得来的。”
陈一鸣心里一动。大嫂在陈家这些年,操持家务是把好手,做事又稳当,嘴还严,要是真把生意做起来,这确实是个信得过的人手。
“嫂子,这事儿往后再说。”他笑了笑,“眼下摊子还没支起来,等我先把路趟平了,再来请您帮衬。”
何玉兰没再坚持,却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打开,里面躺着三张一元的纸币。
“老三,这钱你拿着。”她把钱塞进陈一鸣手里,“你大哥走的时候,我身上就攒了这么点。你拿去,该添置什么添置什么。嫂子帮不上大忙,这点心意,你收着。”
陈一鸣看着那三张还带着体温的纸币,喉咙发堵。大哥走后,大嫂在家的日子并不好过,这三块钱,不定是她攒了多久的。
“嫂子,”他把钱推回去,“这钱您留着,给小雨买件新衣裳。我这儿本钱够用,您放心。”
何玉兰还要再推,陈一鸣已经把锅盖掀开,夹了一块鸡爪递过去:“嫂子,您尝尝,看我这手艺成不成。”
何玉兰接过鸡爪,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声道:“好吃!老三,真好吃!这味儿,比镇上国营饭店的卤菜都香!”
陈一鸣笑了。他知道成了。
“老三,你等着。”何玉兰擦了擦手,转身出去了。没一会儿,她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回来,碗里码着十个鸡蛋,个个圆滚滚的,“这是家里那只老母鸡下的,我攒了半个月。你拿去,卤一锅卤蛋,摆摊的时候也好卖。”
“嫂子,这,”陈一鸣知道,那只老母鸡是大嫂嫁过来时娘家陪送的,大哥走后,家里的鸡蛋都紧着两个孩子吃,大嫂自己一个都舍不得。
“拿着!”何玉兰难得地强硬了一回,把碗往案板上一墩,“老三,嫂子信你。你这门手艺,能成。”
陈一鸣看着那碗鸡蛋,眼眶发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他把十个鸡蛋洗净下锅,同那锅卤汤一起煮了。卤蛋吸足了老汤的味,剥开壳,蛋白是酱色的,蛋黄沁着油,咬一口,咸香满嘴。他数了数,正好十颗,够他明天摆摊试水的。
当天下午,他又把剩下的卤汤添了些水,下了两斤花生、几块豆腐干,卤了一锅素货,花生入味,豆干吸汁,摆摊的时候,荤素搭着卖,客人挑头也多。卤好的花生捞出来晾在簸箕上,颗颗油亮,拿起来一捏,壳就开了,仁是琥珀色的,透着咸香。
傍晚,他正蹲在灶前看火,旧屋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回不是大嫂。
二嫂马翠花站在门口,鼻翼抽动了两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屋里扫,最后落在案板上那半盆油亮的卤货上,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哟,我说怎么一整天不见人影,感情老三你躲在这儿开小灶呢?这卤的什么呀,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老三,你这是打哪儿发的财?该不会是,偷了家里的钱吧?”
陈一鸣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挡在案板前,笑吟吟地看着她:
“二嫂,你这话说得可没道理。我陈一鸣一分钱没动家里的,这卤货,是我自己挣的。您要是不信,明儿我摆到镇上去卖,卖了钱您数数,看是不是偷来的。”
马翠花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他一眼,摔门走了。
陈一鸣看着她的背影,把门重新栓好。
他知道,二嫂这关,算是过了第一道。可真正的关口,在明天,
明天一早,老姑父王有财,就要亲自上门来过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