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过半,天一天比一天凉,临江镇的风,忽然就紧了。
先是镇上贴出了标语:“坚决打击经济领域的犯罪活动!”“维护社会主义经济秩序!”白纸黑字,墨迹还带着浆糊味。接着,县里开了会,会议精神一层一层传下来,镇上的干部们脸色都严肃了几分。集市上,那些倒票的、贩私的、做黑市生意的,一夜之间全缩了头,连走路都夹着尾巴。
陈一鸣冷眼旁观,心里门儿清。上辈子他就赶过这阵风,上头下狠手整治经济犯罪,多少投机倒把的折了进去。他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就是在这阵风里,马建军倒布票的事差点翻船,最后把他推出去顶了缸。
这一世,风又来了。他站在风口上,心里却比谁都稳,他陈一鸣的每一分钱,都是堂堂正正挣的,灶间干净,账目清楚,证照在办。风再大,吹不到他头上。
可镇上有些做小买卖的,却先慌了神。供销社门口摆摊卖菜籽的老汉,连夜把摊子收了;集市上那个卖针头线脑的,见天唉声叹气:“这阵风,也不知道刮到哪天,”老魏头蹲在案板后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见陈一鸣来进货,压低声音提醒:“一鸣啊,这阵风刮得邪性,你那个摊子,可把证照弄齐喽,别让人抓了把柄。”
陈一鸣应道:“魏叔,我记下了。我的执照、卫生证,都办下来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有人不这么想。
这天傍晚,陈一鸣正收拾摊子,门口忽然一暗。赖三歪戴着蓝布帽,叼着根草茎,一步三摇地晃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生面孔,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胳膊上刺着青。
“哟,陈老板,忙呢?”赖三也不见外,一屁股坐在柜台前,翘起二郎腿,“这生意,做得红火啊。”
“赖三哥,”陈一鸣放下手里的活,不慌不忙,“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东南西北风呗。”赖三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上,“陈老板,我今儿来,是给你送个信儿,县里的会开了。打击投机倒把,整顿集市秩序,你听说了吧?”
陈一鸣点头:“听说了。赖三哥消息灵通。”
“消息灵通,是因为我赖三在镇上人头熟。”赖三吐出一口烟圈,眯起眼睛,“陈老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阵风,专刮你们这些个体户。无证的,收;没执照的,罚;雇了人的,查。你这一鸣卤味,风头正盛,上头早就盯上了。”
“赖三哥的意思是?”
“我赖三在镇上,人头熟,路子广。”赖三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你那摊贩证,听说还没办下来?这风口上,没证就是活靶子。你给兄弟我十块钱安摊费,我在上头替你平事,保你这摊子,风平浪静。”
十块钱安摊费。陈一鸣心里冷笑。上回是五块地皮钱,这回涨到十块安摊费,名目倒是翻得勤。
他不急不恼,慢悠悠地开口:“赖三哥,我这摊贩证,正在办,材料交上去了,是工商所的老刘亲自接的。你替我在上头平事,平的是哪门子事?”
赖三的脸色变了变:“老刘?老刘去县里开会了,回不回来还两说呢!”
“老刘回不回来,是工商所的事。”陈一鸣声音不高,“赖三哥,我倒想请教一件事,你上回在县城倒布票,被罚了款的事,县工商局那儿,有案底没有?”
赖三的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他“腾”地站起来,手里的烟都掉了,“谁倒布票了!”
“有没有这回事,赖三哥心里清楚。”陈一鸣看着他,不紧不慢,“我这人,记性好,耳朵也长。赖三哥在县城那点事儿,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今儿这十块安摊费,我不交。明儿要是市管会来查我,我欢迎,我陈一鸣的灶间,随便查,证照齐全,账目清楚,查不出半点毛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倒是赖三哥,风口浪尖上,您可别让人抓了典型。”
赖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盯着陈一鸣看了半晌,忽然“呸”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行!陈老板,你牛!你等着!”
他带着两个生面孔,灰溜溜地走了。
陈一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不像面上那么轻松。赖三只是把刀,刀把子攥在周满仓手里。今天他点破了赖三的旧账,赖三回去一报,周满仓怕是更要坐不住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市管会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郑,市管会主任,一脸公事公办:“陈一鸣是吧?有人举报你无证经营,还雇工剥削。我们例行检查,执照呢?”
“郑主任,”陈一鸣不慌不忙,从墙上摘下营业执照,双手递过去,“执照在这儿,上个月办下来的,个体户,卤味加工销售。雇工的事,”他又取出一份字据,“这是我的合伙字据,钱富贵、刘根生两位,是跟我在一个锅里吃饭的合伙人,按股分红,不是雇工。账目在这儿,您过目。”
郑主任接过执照和字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翻了翻账本,脸色缓和了几分:“账目倒是清楚。那,卫生呢?”
“卫生我请防疫站的老周来看过,”陈一鸣把一张盖了红章的《卫生合格证》递过去,“灶间每天收摊后打扫,货都是当天进的,隔夜的不卖。郑主任,您要是不放心,这会儿就能进灶间看。”
郑主任还真进了灶间,转了一圈,出来时点了点头:“行,这灶间,比镇上不少饭馆都干净。陈掌柜,你是个正经做买卖的,我看在眼里。”
送走郑主任,钱富贵长出一口气:“一鸣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封铺子呢!”
“身正不怕影子斜。”陈一鸣把执照挂回墙上,“咱们的证照、账目、卫生,样样都经得起查,谁来都不怕。”
当天下午,镇上传来消息:市管会把赖三叫去问话了,有人举报他倒卖布票。赖三在镇上的“名气”,一夜之间,成了“案底”。
消息传得飞快。茶馆里、肉案旁、供销社门口,都在议论:“赖三让市管会叫去了?”“活该!他在镇上横行多少年了,收地皮钱收得手软!”“听说他去年在县城倒布票,罚过款,这回是旧账重提,”“谁举报的?不知道,反正赖三这回落不了好。”
有人说,赖三是让人“点了炮”;也有人说,是周记的账房把钱先生叫去市管会,替赖三“平事”去了。话传到陈一鸣耳朵里,他心里一沉,赖三倒布票的案底,是他当众点破的,周记急着替赖三平事,怕的不是赖三栽了,是怕赖三嘴里没把门的,把周记牵扯出来。
傍晚,陈一鸣在粮站门口卸货,远远看见市管会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车旁站着一个戴瓜皮帽的瘦老头,正跟小张说着什么,是周记的账房,钱先生。
陈一鸣心里“咯噔”一下。
赖三被查,周记的账房就出现在市管会门口。这盘棋,越来越清楚了:赖三是周记的刀,周记是赖三的靠山。而那个小张,卡他证照、又偷偷给他递话的小张,到底站在哪一边,他心里还没底。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青溪的水声,把白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周满仓明着收配方不成,就放流言坏他名声;流言不成,就断他货源;货源断了,又拿政策压他。一环扣一环,招招不离后脑勺。
可周满仓忘了,他陈一鸣,是活过一辈子的人。
上辈子那些年,什么样的风浪他没见过?
他闭上眼睛,心里默念:周满仓,你出招吧。你出多少招,我接多少招。
这一世,这临江镇的天,迟早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