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鸣是那天清早发现不对的。
  天蒙蒙亮,他从青石镇老孙那儿进完货回来,一进门就看见灶间案板上多了一扇猪肉,油光发亮,看着比老孙给的还白净。钱富贵正蹲在旁边,一脸得意地邀功:
  “一鸣哥,你看我今儿进的好货!刘二麻那小子,说手头压了一批好肉,比市价便宜三成,我寻思着铺子这几天用量大,就全收下了,这成色,多漂亮!”
  陈一鸣没吭声。他放下车把,走到案板前,伸手在那扇肉上按了按。
  肉色发暗,皮下透着不正常的淤红,指头按下去,半天不回弹,指窝里还渗出一层黏腻的液体。他凑近了闻了闻,没有肉该有的那股鲜腥气,反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腐味。
  陈一鸣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在劳改农场待过七年。那几年,他养过猪,宰过猪,什么样的病猪没见过?这扇肉,皮上有暗斑,肉里有水,指压不起弹,正是病猪该有的样子,轻则是瘸猪老猪,重则是瘟死的猪,收拾干净了混进市场,一锅卤下去,能把一个铺子的招牌砸得稀烂。
  “富贵,”他直起身,声音平静,“这肉,哪来的?”
  “刘二麻啊,镇上那个二道贩子。”钱富贵还在眉飞色舞,“他说是南边拉来的好肉,嫌路远,急着出手,”
  “退了。”
  “啊?”钱富贵愣住了,“一鸣哥,这肉多好啊,便宜三成呢,”
  “我说退了。”陈一鸣看着他,一字一句,“这肉,是病猪肉。你闻闻,再按按,这种肉卤出来,颜色发黑,吃了要出人命。到时候人家找上门,不是砸摊子的事,是蹲大牢的事。”
  钱富贵的脸,“唰”地白了。他凑过去,学着陈一鸣的样子按了按那扇肉,又闻了闻,终于变了脸色:“真、真是病猪?我、我,一鸣哥,我差点把咱铺子害了!”
  “不怪你。”陈一鸣拍了拍他的肩膀,“刘二麻那人,你以前没打过交道,不知道他的底细。往后进货,我亲自把关;再便宜十倍的货,也得先过我的眼。”
  钱富贵连连点头,蹲下身就要把肉往车上搬:“我这就给他退回去!”
  “等等。”陈一鸣叫住他,走到案板前,用刀在那扇病猪肉上割下一小块,用油纸包好,收进柜台后面的抽屉里,“肉退回去,这一小块,我留着。”
  “留着干啥?”钱富贵不解。
  “留个证据。”陈一鸣把抽屉锁好,“刘二麻一个二道贩子,手里怎么会有这么一大扇病猪肉?这种肉,一般人家都不敢碰,他哪儿来的门路?查清楚了,才知道是谁在背后使绊子。”
  钱富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天上午,钱富贵把肉退了回去。刘二麻倒也没闹,一脸心虚地收了肉,讪讪道:“这肉,也是我收上来的,我哪知道是病猪?退就退,别嚷嚷,嚷开了不好看。”
  陈一鸣站在柜台后头,看着刘二麻推着车走远的背影,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
  刘根生知道了这事,也吓出一身冷汗,蹲在灶间门口直挠头:“富贵,你可是差点把咱仨都搭进去!”
  “我、我这不是贪便宜嘛,”钱富贵耷拉着脑袋,“往后我再也不碰来路不明的货了。”
  “根生说得对。”陈一鸣把两人叫到跟前,就着案板上那块留样的病猪肉,一样一样教他们,“记着,认病猪有四看:一看皮,皮上带暗斑、血点的,是病猪;二看肉,颜色发暗发灰、切面渗水的,不对头;三按一按,指头按下去半天不回弹的,是注了水或者病得久了;四闻一闻,好肉是鲜腥气,病肉是酸腐味。这四样,中了一样,再便宜也不要。”
  钱富贵和刘根生连连点头,一个念一个记,比上学还用功。
  当天夜里,青溪石桥头。
  陈一鸣蹲在桥洞下的阴影里,看着桥上两个身影凑在一起。
  一个是刘二麻,一个高瘦,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张脸,正是马建军。
  “,货是退回来了,”刘二麻搓着手,压低声音,“可那小子精得很,一进门就看出是病猪,愣是没接。”
  “没接?”马建军的声音又急又恼,“你就不会跟他攀扯攀扯?就说肉是你自家收的,退回去他就该谢天谢地,你倒好,怂包!”
  刘二麻嘟囔道:“我、我哪知道他能看出来,那肉收拾得那么干净,一般人都认不出来,”
  “认不出来?”马建军冷笑,“他陈一鸣在劳改农场待过,什么猪没见过!”
  桥洞下,陈一鸣的心,猛地一沉。
  劳改农场。他这辈子,谁都没提过这四个字,重生回来,他把上辈子的事捂得严严实实,连大嫂都没说。马建军是怎么知道的?除非,上辈子的马建军,从头到尾就知道他会被判劳改,甚至知道他在劳改农场干了什么。
  陈一鸣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那钱呢?”桥上,刘二麻又开了口,“说好的一人一半,我这肉也搭进去了,”
  “钱少不了你的。”马建军从怀里摸出几张票子,数了数,塞进刘二麻手里,“这五十块,你先拿着。等周老板那儿结了账,我再补你五十。”
  周老板。
  陈一鸣浑身一僵。他原本以为,这是马建军一个人使的坏,马建军记恨他拒了“跑单帮”,又眼红他生意红火,使个绊子。可“周老板”三个字一出口,他才明白过来:
  病猪肉这局,是周记的钱,马建军的手。
  马建军,什么时候跟周满仓搅到一块去了?
  桥上,两人分完钱,各自散了。刘二麻推着车,哼着小曲往镇里走;马建军却站在桥头,望着镇西一鸣卤味的灯火,站了许久,才慢慢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陈一鸣从桥洞里出来,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他捏着怀里那块油纸包,那一小块病猪肉,还带着凉意。
  他没有回铺子。他沿着青溪走了一段路,在镇外的野地里蹲下来,把那块病猪肉翻来覆去地看。
  周记。马建军。病猪肉。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这块病猪肉,他不拿去市管会,也不拿去防疫站,他先不动留着。周记要放这条毒蛇,他就等着看,这条蛇,到底要往哪儿咬。
  他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周记连根拔起的机会。
  他没声张。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青石镇进货,回来路过廖师傅家,把留样的事跟廖师傅说了。廖师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做得对。这会儿交出去,顶多罚刘二麻几块钱,伤不到周记一根汗毛。留着,”他顿了顿,“等到他们自己跳出来的时候,这份留样,就是砸向周记的石头。”
  陈一鸣道:“我也这么想。可我怕他们等不及,再下别的手。”
  廖师傅慢悠悠道:“他们越急,破绽越多。你只管把铺子守稳了,剩下的,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