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一鸣卤味盘账。
陈一鸣把账本摊在柜台上,钱富贵、刘根生、何玉兰围了一圈。他拨着算盘,一笔一笔算:两个月零十天,流水二百一十六块七,刨去本钱、房租、杂费,净赚一百四十四块六毛。
“一百四十四块六!”钱富贵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一鸣哥,我爹在地里忙活一年,也挣不了这个数!”
“这只是个开头。”陈一鸣把账本合上,“明年的今天,咱们要挣的是这个数的十倍、百倍。”
钱富贵和刘根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火热。他们跟着陈一鸣干了两个月,吃得好,穿得暖,手里还攒下了工钱,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富贵,根生,”陈一鸣从抽屉里拿出两沓票子,“这是你俩这两个月的工钱加分红,一人二十块。拿着,给家里添置点东西,过个好年。”
“二十块!”刘根生接过钱,手都抖了,“一鸣哥,这、这也太多了,”
陈一鸣摆摆手:“多什么多。咱们是合伙的买卖,挣了钱,人人有份。往后铺子做大了,你们分得比这更多。”
他又转向何玉兰,从怀里掏出十块钱:“嫂子,这是您的工钱。小雨的学费、书本费,我都交了,明年开春的也预上了。您再给小雨扯块新布,做件过年穿的新衣裳。”
“老三,”何玉兰捏着那十块钱,眼眶发热,“嫂子这辈子,头一回,拿自己挣的钱,”
“嫂子,往后您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陈一鸣笑了笑,“大哥要是还在,看见您和小雨过得好,他在那边,也安心了。”
何玉兰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把眼泪。
傍晚,小雨放学回来,听说自己有了新衣裳,高兴得在铺子里直转圈:“三叔三叔,我要红色的!”陈一鸣笑着应道:“好,红色的。明儿让供销社的吴婶给你扯布,过年穿新衣裳,高高兴兴的。”
何玉兰在旁边看着,眼圈又红了,却带着笑:“这孩子,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当天下午,陈一鸣又拎了两斤卤肉、一瓶青县大曲,去了廖师傅家。
他把酒肉放下:“廖师傅,这两个月,多亏您照应。这瓶酒,您收着;这两斤肉,是我用您的方子卤的,您尝尝,看有没有辱没廖家的手艺。”
廖师傅拆开油纸,拈起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慢悠悠嚼了半晌,点了点头:“火候老到了,汤也养住了。好小子,这门手艺,你算是接住了。”
他顿了顿,又看了陈一鸣一眼:“听说,你跟周记那事儿,闹到镇上人人皆知了?”
陈一鸣道:“周东家那封举报信,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镇上的人,眼睛都亮着呢。”
“好。”廖师傅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记住,做买卖,一靠手艺,二靠人心。手艺是根,人心是势。你手艺立住了,人心也站你这边,这买卖就倒不了。”
陈一鸣郑重地点头:“我记下了。”
出了廖师傅家,他拐去供销社,给母亲刘桂香捎了五块钱,又给父亲陈守田买了两包他常抽的旱烟叶,托二哥陈铁柱带回村。
“老三,”陈铁柱接过东西,嗫嚅道:“你二嫂她,她这些日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二哥,”陈一鸣笑了笑,“我不记恨二嫂。钱是挣出来的,不是斗出来的。等我年底回去,给家里添几件年货。”
陈铁柱重重地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腊月十八,镇上又起了风言风语,这次不是冲着陈一鸣,是冲着周记。
不知谁传的:周记的卤味,这些日子卖不动了,一天卤的三锅货,剩两锅。周满仓在酒桌上放了话:“一个外来的小子,就想在临江镇翻我的天?我周记做了二十年,还压不住一个卤味摊子?”
这话传到镇上,有人咂嘴,有人摇头。一个常买卤味的老街坊当场就接了话茬:“周记压人家?他周记那回举报信的事,全镇谁不知道?自己使坏还倒打一耙,下作!人家一鸣卤味,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凭啥让他压?”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我吃了二十年周记,说句公道话,论味道,一鸣卤味真不比周记差;论人心,周记这回是栽了个大跟头。”
这话传到陈一鸣耳朵里,他没有得意,反而把店门关得早了些,在灶间多卤了一锅货。
“一鸣哥,”钱富贵不解,“周记都被人骂成这样了,咱不多卖点?”
“人家骂周记,是人家的事。”陈一鸣往灶里添了一根柴,“咱们要做的,是把这锅货卤好。口碑这东西,是日积月累养出来的,不是靠踩别人踩出来的。”
腊月十九,陈一鸣跟房东穆会计商量,把隔壁那半间空门面也租了下来,月租加两块,前店后灶,灶间扩大了一倍,又添了一口大锅。廖师傅亲笔题的那块“一鸣卤味”匾,从老铺面摘下来,挂到了新门脸上,擦得锃亮。
挂匾那天,钱富贵买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放了半晌。街坊们闻着声都来道贺,你买二斤猪头肉,我订十个卤蛋。姜站长也亲自来了一趟,定了腊月二十以后连着五天的接待席卤货:“陈掌柜,年前粮站要办三场总结会,你这卤味,场场不能少。”
陈一鸣笑着应道:“姜站长放心,年前这些日子,我给您供足了货。”
镇上人路过,都仰头看一眼那块匾:“一鸣卤味,这是要往大了做了。”
腊月十九夜里,青溪石桥头。
马建军喝得醉醺醺的,歪在桥栏上,指着镇西一鸣卤味的灯火,骂骂咧咧:
“陈一鸣!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当年就是个跟在我屁股后头的穷小子!如今翅膀硬了,不认人了!你等着!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这临江镇,轮不到你横行!”
骂声在夜风里飘散,青溪的水声呜咽。
桥头阴影里,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是周记的账房先生钱先生。他站到马建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高不低:
“建军,走吧。东家等你多时了。”
马建军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转头看着钱先生,又回头看了一眼镇西的灯火,咬了咬牙,踉跄着跟钱先生走了。
青溪的水,默默流着。桥头的灯影里,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周记后院的木门里。
同一轮月光下,陈一鸣正在灶间,把最后一锅卤货起锅。他抹了把汗,看了看案板上油亮亮的卤肉,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夜色沉沉的,远处的周记,灯火已经熄了。
他不知道,就在今夜,他的发小马建军,正式进了周记的门。
第二天一早,陈一鸣刚开板,就看见铺子门槛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印着一行红字,“青水县食品公司”。
陈一鸣心里“咯噔”一下,弯腰捡起信,拆开。
信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是一份盖了公章的《供货邀请函》:
“兹邀请贵号(一鸣卤味)携本店特色卤味,于腊月二十五日赴县食品公司参加青水县首届食品展销会,”
陈一鸣捏着那张信纸,站在晨光里,看了许久。
县食品公司。食品展销会。钱股长。
周满仓的连襟,给他发来了邀请。
他知道,这封信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周记在县里的那个靠山,终于坐不住,要出手了。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抬头看了看天边烧红的朝霞。
展销会?好啊。
他正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