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是腊月二十早上收到的。
那天一开板,陈一鸣就看见铺子门槛上压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印着一行红字,“青水县食品公司”。他弯腰捡起来,拆开,把那张盖了红章的《供货邀请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兹邀请贵号(一鸣卤味)携本店特色卤味,于腊月二十五日赴县食品公司参加青水县首届食品展销会,”
落款日期是腊月十七,从县里到镇上,走了两天。
展销会定在腊月二十五,满打满算,还有五天。
没多会儿,镇上就传开了,县食品公司给一鸣卤味发了帖子,要请他去县里参加展销会。一个开张才两个多月的卤味摊子,得了县里的正式帖子,这在临江镇是头一份。茶馆里、肉案旁、供销社门口,人们都在议论:“一鸣卤味,这是要往大了去了啊!”“可不,人家那卤味,我吃着就是比周记的香。”“周记做了二十年,也没见县里给它发帖子吧?”
这话传到周记,周满仓的茶碗在桌上顿出了一声响,脸上却还是笑着的:“县里办展销会,给镇上几家铺子都发了帖子,不是什么稀罕事。他一个毛头小子,去了也是陪跑。”
上辈子,就是这场展销会,让周记攀上了县食品公司的高枝。周满仓在展销会上出了风头,拿下了县食品公司的长期订单,从此在青水县横着走,连镇上的干部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那时候他陈一鸣还在劳改农场里喂猪,这些事,是后来听人说的。
这辈子,他提前知道了。
话是这么说,可赖三还是奉了命,晌午就晃进了一鸣卤味。
“哟,陈掌柜,忙着呢?”赖三嘻皮笑脸地凑到柜台前,“听说你收到县里的大红帖子了?恭喜恭喜,这是要发达了啊!”
“赖三哥消息灵通。”陈一鸣不动声色,“县里办展销会,给镇上几家铺子都发了帖子,不是什么稀罕事。”
“稀罕!怎么不稀罕!”赖三竖起大拇指,“临江镇这么多铺子,县食品公司独独给你发了帖子,这是多大的脸面!”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陈掌柜,你这一去,可得带着帮手。县里地方大,水也深,万一有人找你麻烦,我赖三在县城也混过几年,人头熟,给你搭把手,保你平平安安。价钱嘛,好商量。”
陈一鸣心里冷笑。周记的刀,真是哪儿都伸得着。赖三这是奉了谁的命来,他不用猜也知道:“搭把手”
他不咸不淡道:“赖三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展销会是公家办的正经事,我带着铺子里的伙计去,堂堂正正,用不着麻烦旁人。”
赖三碰了个软钉子,干笑两声:“行,行,那陈掌柜自己掂量。不过我可提醒你,县城的水,深着呢。”他说完,也不多留,带着草帽刘转身走了。
“一鸣哥,”钱富贵凑过来,压低声音,“赖三怎么这么热心?咱跟他,可没交情。”
陈一鸣道:“他那是奉了命来的。替谁探底细,替谁搭把手,你心里有数就行。记住,咱去县里,只带自己的手艺,不带旁人的算计。”
钱富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下午,马建军又跳了出来。他在茶馆里放了话,说得有鼻子有眼:“他陈一鸣一个劳改回来的,能做出什么好卤味?拉到县里去,是给咱临江镇丢人!依我看,县里那帖子,指不定是怎么来的呢!”
这话传到陈一鸣耳朵里,他连眼皮都没抬。
钱富贵气哼哼道:“一鸣哥,马建军这是成心跟咱过不去!他算哪根葱?”
“他算哪根葱,不用管。”陈一鸣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道:“咱们把货备好,把锅烧旺,就是对得起自己。展销会上见真章,嘴上的本事,不管用。”
夜里,他铺开账本,把展销会的账算了一遍又一遍。卤货要带足三天的量,两坛封好;鲜肉要提前一天进,路上不能捂坏了;县里的食宿、摊位钱,一样样都要算进去。算完账,他吹灭了油灯,躺在炕上,把上辈子听来的展销会的事,一样一样在心里过。
上辈子,周满仓在展销会上拔了头筹,靠的是什么?一是周记那口二十年的老卤,二是他在县里的人脉,钱股长。评委打分、采购订单,样样都有人替他递话。周记能赢,赢在明面上是手艺,暗地里是人。
还有一桩事他记得格外清楚。上辈子的展销会,县商业局的老局长亲自当评委,最看重一条,“卤味看汤,汤看年头”。谁家的汤养得久,谁家的卤味就压得住场。周记那口二十年的老卤,当年就是凭这一条,压过了县酱园、压过了国营饭店。
可周记那口汤才二十年。他锅里这口,是廖师傅三代传下来的引子,少说也养了五六十年。
这辈子,他陈一鸣没有钱股长那样的人脉。可他也有他的底气,手艺这东西,是糊弄不了人的。
他正想着,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开门一看,竟是苏晚晴。
“苏姑娘?这么晚了,”
“陈掌柜,”苏晚晴站在门口,围巾裹到下巴,呵出的气在夜风里凝成白雾,“我爹让我来请你,今儿是腊月二十,家里杀年猪,他说,让你过去吃饭。”
陈一鸣一愣。腊月二十,苏家杀年猪,这话,苏晚晴早在立冬那会儿就带过。这些日子忙展销会,他差点忘了这桩事。
“苏姑娘,你等着,我换身衣裳。”他返身进屋,把身上那件沾了油烟的围裙换下来,洗了把脸,又拐去柜台,包了两斤卤味,拎上一瓶青县大曲,头一回登门,礼不能空。
苏晚晴站在门口等他,看他忙进忙出,忽然笑了:“陈掌柜,你这是,见丈人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红了脸,赶紧别过头去:“我是说,我爹那人,挑剔得很,你可得仔细些。”
陈一鸣提着礼盒出来,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点热乎劲,比灶里的火还旺:“苏姑娘放心,我陈一鸣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经得起挑。”
两个人并肩往粮站家属院走。月亮升起来了,青溪的水声在夜色里哗哗地响。
“陈掌柜,”苏晚晴走着走着,忽然开口,“我爹让我问你一句话,你那锅老汤,能带上县里去不?”
陈一鸣道:“带。母汤我都备好了,廖师傅亲手交给我的,到了县里现起锅,味儿最正。”
“那就好。”苏晚晴低头笑了笑,“我爹说了,展销会比的是真本事,你要是连老汤都不带上,那才是白白跑一趟。”
陈一鸣心里一暖,认真道:“苏姑娘,你放心,母汤在,手艺在,底气就在。”
陈一鸣心里,却忽然翻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上辈子,他在劳改农场里,也想过这样的日子,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有一顿热乎的饭,有一盏等他的灯。可上辈子,他没有等到。等他出来,爹娘老了,家也散了,一切都晚了。
这辈子,这盏灯就在前头亮着。
苏家的院子里,透出一片暖融融的灯火,还隐约传来切菜声、说笑声,混着猪油的香气。
陈一鸣深吸一口气,伸手,叩响了门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