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兰是晌午到的镇上。
  她一手挎着个蓝布包袱,一手紧紧攥着八岁的小雨,站在“一鸣卤味”的柜台前,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泪痕。小雨缩在她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喊了声“三叔”,眼睛乌溜溜的,带着点害怕。
  陈一鸣心里一沉,放下手里的秤,把娘俩让进后间:“嫂子,出什么事了?”
  何玉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好半天才开口:“老三,你二嫂她,她今儿晌午,当着村里好些人的面说,小雨是老陈家的孙女,她娘是个外姓人,带着小雨改嫁,是丢老陈家的人。她说,要把小雨要回去,跟着爷爷奶奶过。”
  陈一鸣的眉头拧了起来:“她凭什么?”
  “她说分家的字据不算数,那是老三你一个人定的,没人认。”何玉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还说,我要是识相,就自己走,小雨留下,小雨的抚恤金、口粮,都该是老陈家的,不能让我一个外姓人带走,老三,我、我不怕她撵我,可我怕她抢小雨,”
  陈一鸣蹲下身,把小雨拉到自己面前,给她擦了擦脸上的灰:“小雨,别怕。三叔在呢。”
  小雨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使劲点了点头:“嗯,三叔在,小雨不怕。”
  陈一鸣心里一阵发紧。二嫂这招,比造谣还毒,她不直接对付大嫂,要抢小雨。小雨是老陈家的孙女,真闹起来,村里那些老古板,十个有九个会说“孩子跟爷爷奶奶天经地义”。可谁不知道,二嫂要的不是小雨这个人,是小雨名下的抚恤金、口粮,还有她大嫂改嫁之后那三百块彩礼的分成。
  陈一鸣站起身:“嫂子,小雨的事,我来办。明儿,不,今儿下午,我就带小雨去镇上小学报名。学一开,人一上学,她的户籍、学籍,都落在临江镇,我看谁还能把她从您身边抢走。”
  “上学?”何玉兰怔了怔,“可,小雨今年虚岁九岁了,秋里都开学一个月了,镇上小学能收吗?”
  “能。”陈一鸣说得笃定,“嫂子,您忘了?小雨她爹在的时候说过,等孩子大了,一定要送到镇上念书,见见世面。今儿,我替大哥办成这件事。”
  何玉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拉着小雨就要跪下:“老三,嫂子给你磕头了,”
  “嫂子,使不得!”陈一鸣赶紧扶住她,“您这是折我的寿。大哥不在了,我替大哥办点事,不是应该的嘛。”
  小雨在旁边看着,忽然脆生生地开口:“三叔,我念了书,以后能像三叔一样,做卤味挣钱吗?”
  “能。”陈一鸣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小雨念了书,以后比三叔有出息,挣大钱,给娘盖大瓦房。”
  小雨重重点头,破涕为笑。
  下午,陈一鸣带着小雨去了临江镇小学。学校在镇东头,两排平房,围着一棵老槐树,秋阳底下,书声琅琅。
  校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姓郑,听说要插班,眉头拧成了疙瘩:“二年级早开学了,这会儿插班,落下的课谁补?再说,户口不在镇上,”
  “郑校长,”陈一鸣把早就准备好的两斤卤肉、一包花生放在桌上,“小雨这孩子聪明,她爹是矿上走的,走得早。我答应过她爹,一定让孩子念上书。您行个方便,课本费、学杂费,我这就交。”
  郑校长还要推辞,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郑校长,这姑娘我认识。”
  陈一鸣回头,竟是苏晚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辫子盘在脑后,笑吟吟地走进来:“我前年在镇上小学代过半年课,郑校长是我老师的老师。这姑娘,”她低头看了看小雨,小雨也仰头看着她,“是三叔带来说情插班的吧?郑校长,人家孩子爹走得早,三叔一门心思供她念书,这份心,难得。”
  郑校长看看苏晚晴,又看看小雨,叹了口气:“行,那就先插班读着,落下的课,让老师补补。学杂费三块五,书本费两块,交了吧。”
  “谢谢郑校长!”陈一鸣连忙掏钱,又把卤肉推过去,“郑校长,这卤肉您收着,是家里自己卤的,给老师们加个菜。”
  郑校长叫来二年级的班主任,一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姓陶。陶老师领着小雨去教室,小雨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忽然又跑回来,抱住陈一鸣的腿,仰头问:“三叔,我明儿还能来吗?”
  “能。”陈一鸣蹲下身,给她正了正书包带,“往后天天来。小雨,记住,念了书,你就有本事了,谁也欺负不了你。”
  小雨使劲点了点头,这才跟着陶老师进了教室。教室的窗子里,传来一阵琅琅的读书声,小雨的座位靠着窗,她坐下,把新发的课本端端正正摆在桌上,低头看了又看。
  陈一鸣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眼眶有些发热。
  出了校门,小雨背着一只新书包,是陈一鸣顺路在供销社买的,花了一块二,蹦蹦跳跳走在前面,一会儿摸摸书包,一会儿回头喊:“三叔,我上学啦!”
  苏晚晴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眼里带着笑意:“陈掌柜,你这叔当得,比当爹的都上心。”
  “小雨她爹走得早,我这个当叔的,不管谁管。”陈一鸣笑了笑,“苏姑娘,今儿多亏你。要不是你,郑校长那关,怕是不好过。”
  苏晚晴摆摆手:“举手之劳。对了,陈掌柜,明儿粮站要办两桌接待席,姜站长点名要你的卤味,猪头肉三斤,卤蛋四十个,卤豆干五斤,明儿一早送到。”
  “成,我记下了。”陈一鸣心头一喜,又有些意外,“姜站长这么信得过我?”
  “你上回那锅辣的卤豆干,姜站长吃了,赞了好几天。”苏晚晴弯了弯眼睛,“陈掌柜,你这手艺,算是把粮站的胃给拴住了。”
  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哇!老三!你真把小雨拐到镇上来了!”
  是马翠花。她不知打哪儿得的消息,一路追到镇上,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热闹的妇人。她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小雨的胳膊:“小雨,跟二婶回家!你娘一个外姓人,带着你在镇上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小雨被吓了一跳,“哇”地哭了出来:“我不回去!我要念书!”
  “念什么书!”马翠花死死攥着她的胳膊,冲陈一鸣嚷道:“老三,小雨是老陈家的孙女,凭什么叫她娘一个外姓人带着?今天我把话撂这儿,小雨跟我回去,往后她跟爷爷奶奶过,抚恤金、口粮,都归家里管!”
  陈一鸣一步上前,把小雨从马翠花手里拉过来,护在身后。他盯着马翠花,声音不高,却冷得渗人:
  “二嫂,小雨的抚恤金,是大哥拿命换的;小雨的口粮,是分家字据上写明由我供的。你要小雨跟你回去,行,那咱现在就回村,请老支书来,把分家的字据再念一遍,把你当初挪用的七十块,再算一遍账。你看怎么样?”
  马翠花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这个话茬。当初那七十块的事,她心里有鬼,真重新算账,她吃不了兜着走。
  “你、你少拿字据说事!”她梗着脖子,“我、我是小雨的二婶!我说她该回家,她就该回家!”
  “二嫂,”陈一鸣看着她,一字一句,“小雨她爹是陈建军。她娘是陈建军明媒正娶的媳妇。你要是真疼小雨,就别让她在大街上哭。你要是想打抚恤金的主意,”他顿了顿,“我陈一鸣,奉陪到底。”
  马翠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一鸣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一跺脚,撂下一句:
  “好!老三,你行!你等着!这镇上,有人收拾你!”
  说完,她拽着那两个看热闹的妇人,气冲冲地走了。
  陈一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苏晚晴站在旁边,把刚才的对话听了个清楚,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陈掌柜,你这二嫂,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她临走说的那句‘有人收拾你’,不是吓唬你,镇上这些日子,风言风语的,没少往你身上招呼。”
  陈一鸣点了点头:“我知道。兵来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