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环叩响,门里传来一声应答:“来了!”
开门的是苏母,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梳得齐整,围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打量了陈一鸣两眼,又看了看他手里提的礼盒,脸上的笑就漾开了:“是陈掌柜吧?快进来,快进来!晚晴,人来了!”
“伯母,打扰了。”陈一鸣把礼盒递过去,“头一回登门,带了两斤自家卤的卤味,还有一瓶青县大曲,不成敬意。”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苏母接过礼盒,嘴上嗔怪,眼里却是满意的,“这卤味,我可早听晚晴念叨过,她说,青水县头一份的好手艺,就出在你这儿。”
院子不大,收拾得利利索索。院墙边架着一口大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两个帮忙的汉子正把一头刮洗干净的肥猪往案板上抬。年猪已经杀了,血接在木盆里,冒着热气。苏母一边张罗着烧水,一边冲陈一鸣笑道:“今年这头猪,养了整一年,二百来斤,膘肥得很。老苏说了,杀年猪请的是贵客,我还寻思,是哪个贵客呢,原来是陈掌柜。”
陈一鸣应道:“伯母说笑了。晚辈就是个做卤味的,担不起‘贵客’两个字。”
“担得起。”苏母压低声音,“老苏这人,嘴硬,心里却亮堂。他肯让你上家里吃饭,你呀,在他那儿,已经是‘贵客’了。”
苏父站在堂屋门口,还是那身中山装,脸上不咸不淡:“来了?坐吧。”
“苏伯父。”陈一鸣规规矩矩地拱手。
“别站着了。”苏父抬了抬下巴,“我听晚晴说,你卤味做得好。今儿家里杀猪,光血肠就够忙活的,你要是会,搭把手,把猪下水拾掇了,晚上咱们就吃这个。”
陈一鸣心里一动。苏父这是考他来了。说是让他帮忙,实则是要看看,这个做卤味的年轻人,手上有没有真功夫。
“苏伯父,猪下水是卤味的看家货。”他也不推辞,挽起袖子,“您要是不嫌弃,我给您露一手。”
他走到案板前,把那副猪下水一样样翻看了一遍,心、肝、肚、肠,收拾得干净。他先取了猪大肠,翻过来,用盐和面粉搓了两遍,去净了油膜和秽气,又用清水冲了三道。接着调了一盆卤水,花椒、八角、桂皮、香叶,配比他心里有数,一边下料一边跟苏母解释:“伯母,卤下水讲究的是个‘去腥提香’,料不能重,重了压鲜;也不能轻,轻了盖不住膻。”
苏父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就看着他操作。陈一鸣手上不停,动作利落,切姜、拍蒜、焯水、下锅,一气呵成。半个时辰,灶上的卤锅就咕嘟咕嘟冒了香气。
苏母抽了抽鼻子,惊讶道:“老苏,你闻闻,这味儿,”
“闻见了。”苏父脸上那点不咸不淡,松了松,“有点门道。”
杀年猪的饭,摆在了堂屋里。一盘卤下水、一碗红烧肉、一锅杀猪菜,外加陈一鸣带来的两斤卤味切了盘。苏母又特意炒了两个菜,摆了满满一桌。
苏父夹了一筷子卤大肠,放进嘴里,嚼了半晌,点了点头:“火候够,汤味也正。你这手艺,在青水县,排得上号。”
陈一鸣道:“苏伯父过奖了。晚辈这点手艺,是跟廖师傅学的,还差得远。”
“廖师傅?”苏父一愣,“镇东头那个老廖?国营饭店退下来的那个?”
陈一鸣点头:“正是。廖师傅教了我整整一个夏天,连祖传的老卤引子,都给了我。”
苏父放下筷子,看他的眼神变了变:“老廖那手卤味,当年在县里都是有名的。他肯把引子给你,你这小子,有点造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造化是一回事,能不能立住,是另一回事。”
陈一鸣道:“苏伯父说的是。所以这趟展销会,晚辈更要去争口气,不给自己争,也给廖师傅那口老汤争。”
这话说到了苏父心坎上。他端起酒碗,跟陈一鸣碰了一下,慢悠悠道:“展销会那天,我也去。我倒要看看,你这口老汤,能有多大动静。”
苏晚晴一直在厨房和堂屋之间进进出出,端菜、添饭、递筷子。她低着头,耳朵却竖着,听堂屋里父亲跟陈一鸣说话,听到“我也去”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装作擦桌子的样子。
苏母看在眼里,用胳膊肘捅了捅老苏,压低声音:“听见没?闺女那心思,你还不明白?”
苏父没接话,只哼了一声,又给陈一鸣碗里添了一勺酒。
酒过三巡,苏母去厨房添菜,堂屋里只剩了两个人。苏父放下筷子,忽然压低声音:“小子,我问你一句话,你在县里,得罪过人没有?”
陈一鸣心里“咯噔”一下:“苏伯父,您这话是,”
“我在县食品公司待了小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苏父看着他,一字一句,“展销会这种场合,名次、订单,都是要真刀真枪争的。你一个镇上的年轻人,风头出得太快,有人就会坐不住。我听说,”他顿了顿,“周记那个东家,周满仓,跟采购股的钱股长,是连襟。”
陈一鸣道:“这个,晚辈听晚晴说过。”
“知道就好。”苏父端起酒碗,“展销会是公家的场子,评委是商业局定的,我不过是陪坐。可场子底下那些手脚,评委会的名单、采购的章程、摊位的位置,样样都有人能做文章。你要是让人拿住了什么短处,神仙也救不了你。”
陈一鸣正色道:“苏伯父放心。晚辈的铺子,证照齐全,账目清楚,卤货都是当天鲜的,经得起查。谁来查,我都不怕。”
他说话的时候,苏晚晴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了个尾音,脚步顿了一下,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摆菜。苏母看在眼里,抿着嘴笑了,给陈一鸣碗里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吃,多吃点!”
“行。”苏父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是个有底气的。这年头,有底气的人不多。”他端起酒碗,“腊月二十五,我在县里等你。”
饭罢,苏母送出门来,拉着陈一鸣的手,越看越喜欢:“陈掌柜,往后常来!晚晴一个人在镇上,也没个照应,你多照应着她些。”
陈一鸣应道:“伯母放心。苏姑娘的事,就是晚辈的事。”
苏晚晴送他到巷口,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她低着头,半晌才开口:“我爹那人,嘴硬心软。他今儿留你吃饭,还让你上灶,他心里,是认了你的。”
“我知道。”陈一鸣看着她,“苏姑娘,你替我谢谢伯父伯母。这顿饭,我记在心里了。”
苏晚晴轻声道:“谁要你记着饭。展销会那天,你好好儿的回来就行。”
她说完,转身快步走了,背影融进院墙的阴影里。
陈一鸣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才慢慢收回目光。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想起苏父饭桌上那句“展销会是公家的场子,场子底下那些手脚”,
钱股长。周满仓。评委名单。采购章程。
他知道,腊月二十五那天的会场,等着他的,绝不止一口老汤的较量。
回到铺子,他吹了灯,躺在炕上,把心里那盘棋,翻来覆去又摆了一遍。天亮以后,他要备货了,母汤、鲜肉、卤料,一样都不能马虎。
周满仓,你在县城等着我。
好,我也正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