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陈一鸣去了廖师傅家,把展销会的事说了。
  他道:“廖师傅,这趟去县里,我想把老卤的引子带上。到了地方现起锅,现卤现卖,味儿最正。可引子是您祖上传下来的命根子,我带着出远门,”
  “带!”廖师傅打断他,转身从里间捧出一个小陶罐,郑重地放在桌上,“这是我那老卤的母汤,养了几十年了。你要去县里争脸面,这罐子母汤,就是你的底气。带上去,卤出来的味儿,保管让县里的人开眼。”
  陈一鸣看着那陶罐,喉头一哽:“廖师傅,”
  廖师傅慢悠悠道:“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这一身本事,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遇到个接得住的。你把它带到县里去,让它见识见识大世面,也不枉它在我灶上养了这么多年。”
  陈一鸣郑重地抱起陶罐,给廖师傅鞠了一躬。
  “还有一样。”廖师傅又从里间拿出一沓泛黄的纸,递过来,“这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卤味方子,猪头肉、酱肘子、卤豆干、酱鸡爪,一样一样,都在上头。我老了,记性一天不如一天,趁还清楚,都写给你。你到了县里,要是遇上什么场面上的菜,翻翻它,心里就有底。”
  陈一鸣接过那沓纸,纸页已经泛黄卷边,上面是廖师傅一笔一划的小楷,字迹端正,墨色沉稳。他知道,这沓纸的分量,比金子还重。
  回到铺子,他趁着夜里的空当,就着油灯一页一页翻看。猪头肉的方子,讲究的是“三卤三浸”,卤三回,浸三回,火候差一刻,肉就老了半分;酱肘子的方子,讲究的是“皮要糯,筋要韧”,前前后后要忙活一整天。他越看越觉得,自己那点手艺,离廖师傅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正色道:“廖师傅,您放心,这沓方子,我在,它就在。”
  腊月二十二,备货。
  天蒙蒙亮,陈一鸣就去了镇东头,找老魏头定了半扇鲜猪。猪是东头刘家养的,喂了整一年,膘肥肉嫩。老魏头剔肉时,压低声音叮嘱他:“一鸣啊,你这一去县里,记着一句话,展销会上,人多眼杂,你那口老汤,可看紧喽。有人惦记着,比惦记金子还眼馋。”
  陈一鸣点头:“魏叔,我记下了。汤在人在。”
  “还有,”老魏头往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昨儿傍晚,我瞧见周记的账房钱先生,骑着车往县城方向去了。天黑才回来。这节骨眼上往县里跑,你自己琢磨。”
  陈一鸣心里一凛。钱先生去县里,十有八九是去见钱股长。周记的棋,已经下到县城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魏叔,多谢您提醒。”
  回到铺子,他把老魏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把那沓卤谱翻到酱肘子那一页,看了半晌。心里那点盘算,越发清晰了,周记既然在县城动了手,那他这趟去,就不能只带一锅老汤,还得带足后手。展销会上比的是手艺,可手艺之外,也得防着有人使绊子。
  他转头就把钱富贵、刘根生叫到跟前,交代了分工:“富贵,你跟我去县里,路上照应坛子。根生,你留下看铺子,每天的卤货不能断,粮站和镇上的单子,一样都不能误。大嫂管账,账目照旧记,一笔都不许漏。”
  “老三,”何玉兰从灶间探出头来,“你们去县里,吃食带够没有?县城的食堂,饭点人多,去晚了就剩冷饭了。我给你烙几张饼,再煮几个咸鸭蛋,路上饿了垫垫。”
  陈一鸣笑道:“嫂子,还是您想得周到。”
  何玉兰一边和面一边念叨:“到了县里,别光顾着忙活,饭要按时吃,觉要按时睡。你要是饿着肚子回来,嫂子可没法跟爹娘交代。”
  “一鸣哥,”刘根生搓着手,“县里那么大的场子,就你跟富贵俩人,能行吗?”
  “行。”陈一鸣笑了笑,“人手不在多,在精。你们把家里的摊子守稳了,我在县里才没有后顾之忧。”
  腊月二十三,装坛。
  灶间里,两坛老卤已经养了两天,汤色酱红油亮,香气沉厚。陈一鸣把那罐母汤打开,小心翼翼地舀了三勺,兑进两个坛子里,又添了八角、桂皮、甘草,文火滚了一滚。他蹲在灶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那罐母汤的味道,顺着热气钻进鼻子里,厚重、悠长,像是一条河,把几十年的光阴都沤在了里头。
  装坛是个细活。陈一鸣先往坛底铺了一层洗净的干稻草,再码进卤好的货,猪头肉一层、豆干一层、鸡爪一层,码得齐齐整整,不挤不压。码满后,他舀起滚烫的老卤,顺着坛沿慢慢灌进去,直灌到没住最后一层货,才盖上坛盖,用黄泥封了口。封好的坛子,他抱着晃了晃,听不见半点声响,才放心交给钱富贵,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上棉被。
  “这味儿,”钱富贵抽了抽鼻子,咽了口唾沫,“一鸣哥,我觉着,比咱铺子平时卤的,还香三分。”
  陈一鸣道:“这是母汤。廖师傅养了几十年的根子。咱们平时的卤,是拿它兑出来的;这回带去县里的,是它亲生的。县里的人要是尝过这一口,往后谁还吃得下别家的卤味?”
  两坛卤货封好,用棉被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码在板车上。鲜肉也处理妥当,冰镇上冻得结结实实。
  腊月二十四的夜里,苏晚晴来了。
  她拎着一双千层底的棉鞋,塞进陈一鸣手里:“县里冷,你脚上这双鞋,底子薄了。这是我娘给我纳的,我穿不完,你带上。”
  陈一鸣接过来,鞋底还带着热气:“苏姑娘,你这是,”
  “我爹说了,”苏晚晴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展销会那天,他也去。他说,他要亲眼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你让苏伯父放心,”陈一鸣看着她,“腊月二十五,我不会给他丢人。”
  苏晚晴没接话,只弯了弯眼睛,转身走了。月光下,她的背影融进夜色里,像一株安静的梅。
  陈一鸣把棉鞋收好,又回灶间,给两坛卤货添了最后一次火。火光映着他的脸,他忽然想起上辈子,那时候,他也曾揣着一身本事,想进城闯一闯,可还没迈出门口,就被马建军拽着,栽进了那场说不清的祸事里,一栽就是七年。
  这辈子,他终于要进城了。
  带着廖师傅的母汤,带着干干净净的账本,带着一身问心无愧的手艺。
  腊月二十五,天还没亮,一鸣卤味门口就亮起了灯。
  陈一鸣套好板车,钱富贵在一旁扶着车辕。车上,两坛卤货、一罐母汤,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何玉兰站在门口,给他们一人塞了两个热鸡蛋:“路上吃,别饿着。”
  陈一鸣道:“嫂子,铺子就托付给您和根生了。要是有个风吹草动,您别硬顶,去廖师傅那儿。”
  何玉兰点头:“你放心。铺子在,人在。”
  板车吱吱呀呀地上了官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里,青水县城的方向,隐隐露出一线灯光。
  陈一鸣把棉鞋蹬得更紧了些,攥着车辕的手,稳稳的。
  这一去,他要让青水县记住一个名字,一鸣卤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