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水县城的早晨,是从国营食堂的油条味开始的。
  陈一鸣和钱富贵赶到县城时,太阳刚爬上城墙头。县食品公司的大院门口,已经支起了一片布棚,红的、蓝的、白的,一字排开,足有二十来家。酱园的、酱菜的、糕点的、肉联厂的、国营饭店的,各占一个摊位,招牌幌子挂得齐齐整整。
  大院门口挂着一道红布横幅,上写“青水县首届食品展销会”,墨迹还新着,浆糊味混着鞭炮味,在晨风里飘。
  陈一鸣推着板车往里走,负责登记的干事看了看他的帖子,又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一鸣卤味?临江镇的?这届展销会,全县就发了十二张帖子,你一个镇上的摊子,倒是头一个来的。”
  陈一鸣笑着应道:“头一个来,头一个开锅。同志,请问我们的摊位在哪儿?”
  干事抬手一指。会场里,各家摊子已经摆开了阵势:县酱园的摊上,一排排酱菜坛子擦得锃亮;糕点厂的摊上,桃酥、麻饼、云片糕码成了宝塔;肉联厂的摊上,挂着一扇扇剔得雪白的新鲜猪肉;国营饭店的摊上,大师傅正抡着炒勺,锅气蹿起老高。陈一鸣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了底,这届展销会,是个真刀真枪的场子。
  “那边,”干事指了指布棚最里头靠墙的一个位置,“挨着周记。”
  陈一鸣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布棚最里头,靠墙的位置,确实摆着一个摊位,周记的招牌已经挂上了,黑底金字,擦得锃亮。周满仓正站在摊子前,指挥伙计摆货,一抬头,正对上陈一鸣的目光。
  “哟,陈掌柜!”周满仓笑呵呵地迎上来,“来得早啊!这大老远的,从镇上赶过来,辛苦辛苦!”
  “周东家来得更早。”陈一鸣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看来是对这展销会,志在必得。”
  “志在必得谈不上。”周满仓摆摆手,脸上的笑却掩不住几分得意,“我周记做了二十年,跟县食品公司打了二十年交道,这展销会,是熟门熟路。倒是陈掌柜,头一回来县城吧?县城的规矩多,可别磕着碰着。”
  陈一鸣心里冷笑。熟门熟路?上辈子,就是你这熟门熟路,让你攀上了高枝。这辈子,高枝上站着的是谁,还不一定。
  他正要回话,摊位前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谁是陈一鸣?”
  陈一鸣转头。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走过来,五十来岁,方脸,眉毛很浓,目光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他身后跟着两个干事模样的人,手里夹着文件夹。
  陈一鸣道:“我就是。同志,您是,”
  “县食品公司采购股,钱股长。”中年人伸出手,跟他握了握,又松开,上下打量着他,“一鸣卤味的陈掌柜,久仰大名。你那个卤味摊子,镇上办得红火,县里都听说了。”
  “钱股长过奖。”
  “不过,”钱股长话锋一转,脸上笑意不变,声音却添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硬,“展销会有展销会的规矩。进场摆摊,一是要有厂名厂址,二是要有生产许可。你这个‘一鸣卤味’,厂名没有,厂址是租的民房,生产许可,我查了,县工商局的备案册上,你办的只是个体摊贩执照,不是生产许可证。照规矩,你这摊子,进不了展销会。”
  陈一鸣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露声色。来了,他料到了会有这一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钱股长,”他不卑不亢道:“展销会的帖子,是贵公司盖章发来的,邀请我携本店特色卤味参展。帖子是腊月十七发的,要是我的证照不合规矩,贵公司发帖前就该查清楚,如今帖子发了,人到了,您又说不能进场,这话,可有点出尔反尔。”
  钱股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至于生产许可,”陈一鸣接着道:“我是个体户,办的是个体执照,这没错。可展销会比的是手艺,不是比厂子大小。我这卤味,一锅一锅卤出来,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要不,钱股长,您先尝一口,再评判我这摊子该不该进场?”
  说着,他真就动手了。开坛、架锅、点火,一气呵成。母汤倒进锅里,兑上清水,文火慢慢滚开,香味便顺着热气,一层一层地漫开来。
  会场里,很多人抽了抽鼻子。
  “什么味儿?这么香!”“是猪头肉?不对,比猪头肉香多了,”“哪家摊子?国营饭店那帮人,卤不出这个味儿来!”
  人群开始往这边涌。钱股长的脸色,变了变。不远处的周记摊子前,周满仓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隔着几个摊位往这边看,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又很快堆了回去。
  他沉声道:“陈掌柜,展销会有规矩,”
  “钱股长!”一声招呼从人群外传来。陈一鸣抬头,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拨开人群走过来,正是苏晚晴的父亲,苏科长。
  苏父扫了一眼钱股长,又看了一眼陈一鸣,慢悠悠道:“老钱,展销会是县里定的调子,叫百家争鸣。帖子发出去了,人家大老远从镇上赶来,你这头一句话就是‘不许进场’,传出去,不好听吧?”
  “苏科长,”钱股长脸上堆起笑,“我也是照规矩办事,他这证照,”
  “证照的事,好说。”苏父道:“展销会进场,凭的是县里的帖子,帖子到了,就是县里请来的客。至于生产许可,县工商局的老局长就在会场,一会儿我陪你去问问,要补什么手续,补就是了。大过年的,别把客人堵在门外头。”
  钱股长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了起来:“苏科长说得是,是我太较真了。陈掌柜,您别往心里去,请,请进场!”
  陈一鸣拱了拱手:“多谢钱股长,多谢苏科长。”
  他推着板车进场时,听见身后钱股长跟苏父的对话飘过来,“苏科长,您跟这镇上来的摊子,倒是熟,”“老钱,我跟谁熟不熟,不碍着公家的事。倒是你,采购股的摊子,今儿可得看好了。”话里话外,刀光剑影。
  他推着板车进场,路过苏父身边时,苏父没看他,只低声说了一句:“场子我给你打开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陈一鸣心里一热,重重地点头。
  摊子支起来,锅里的卤汤越滚越香。第一锅卤货出锅,热气腾腾地摆在案上,猪头肉切得薄如纸,豆干卤得油亮,鸡爪酱色透亮,大肠段段肥润。香气像长了腿,在会场里横冲直撞。
  “老板,来半斤猪头肉!”“我要一斤卤豆干!”“这大肠怎么卖?”
  人越围越多。钱富贵忙得满头汗,一边称秤一边收钱,嘴都合不拢:“一鸣哥,咱这摊子,还没正式开张呢,就排上队了!”
  “先把队排稳了。”陈一鸣往锅里添了勺老汤,抬眼扫了一圈会场。布棚那头,钱股长正背着手站在县酱园的摊子前,像是看酱菜,目光却时不时往这边飘。见陈一鸣看过来,他移开视线,慢悠悠地走远了。
  陈一鸣收回目光,往锅里又添了一勺母汤。
  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