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镇的路,是腊月二十六中午走的。
县食品公司派了辆拖拉机,帮着把空坛子和返程的物件捎回去。陈一鸣坐在车斗里,怀里揣着那份《供货协议书》,心里正盘算着往后三个月的供货计划,量一百斤一个月,从镇上往县里送,隔天一趟,得算准日子,不能让货断在路上了。
拖拉机刚进临江镇地界,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呼啦啦围上来一帮人。
领头的是马建军。他歪戴着帽子,叼着根烟,身后跟着三四个闲汉,横在路中间,挡住了拖拉机的去路。看热闹的街坊也围了一圈,有挑担的,有挎篮的,有抱着孩子的,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瞧。镇口热闹惯了,可这阵仗,还是引得人直咂嘴:“这又是唱哪一出?”“马建军堵陈一鸣?他俩不是发小吗?”
“哟,陈老板回来了!”马建军吐掉烟头,咧嘴一笑,声音却阴阳怪气,“去县里出了一趟大风头,一等奖,啧啧,了不得!”他冲围观的人一招手,“大伙儿都瞧瞧,这就是咱临江镇的大能人!县里的一等奖!”
陈一鸣从车斗里下来,看着马建军,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发小,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平静道:“建军,你挡着路,是有话说?”
“有话说?有!”马建军叉着腰,嗓门扯得老高,“陈一鸣,我问你,你那一等奖,是怎么来的?我听人说,你给评委会塞了钱!”
围观的人群“嗡”地炸开了锅。议论声、哄笑声,混成一片。
“塞钱?”“不能吧?人家老局长亲口夸的,”“谁知道呢,现在的人,为了挣钱什么事干不出来?”
“建军,”陈一鸣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听谁说的?让那个人站出来,当着大伙儿的面,跟我对质。”
马建军一噎:“我、我听说的!”
“听说的?”陈一鸣往前走了一步,“那就是没影的事。我陈一鸣得这个一等奖,凭的是锅里的卤味,凭的是县商业局老局长当众的夸,全县十几家摊子,几百号人看着。你要说我是买的,好啊,你去县里告,让县里查。查出来我塞了钱,我把一等奖退回去;查不出来,”他顿了顿,“你马建军,当着全镇人的面,给我赔礼道歉。”
马建军没想到他这么硬,脸色涨红了,梗着脖子喊:“你、你得意什么!你不就是仗着那口老汤吗!那老汤,还不是你从廖老头那儿骗来的!”
陈一鸣道:“廖师傅的汤,是他老人家亲手交给我的,当着廖家祖宗牌位的面。建军,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我陈一鸣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当年你家揭不开锅,是谁给你家送的面?”
马建军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忽然像被踩了尾巴,声音都尖了:“你少提当年!当年你帮过我,那是你欠我的!你以为你是谁?你陈一鸣,就是个劳改农场出来的劳改犯!你上辈子,你上辈子就该死在劳改农场里!”
话音落地,全场一静。
陈一鸣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一缩。
上辈子。劳改农场。
这四个字,他重生回来,谁都没说过。大嫂不知道,爹娘不知道,就连苏晚晴,他也没提过一个字。马建军,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说出“上辈子”三个字?
陈一鸣盯着马建军,声音有些发沉:“建军,我问你一句话,你怎么知道,我在劳改农场待过?”
马建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神慌乱地躲闪:“我、我听人说的!镇上谁不知道,你当年,”
“我当年怎么了?”陈一鸣步步逼近,“我陈一鸣这辈子,清清白白,从没进过劳改农场。你听谁说的?让那个人出来说!”
马建军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冒了汗。他咬了咬牙,狠狠一跺脚:“你、你甭跟我耍横!反正你记住,咱俩的账,没完!”
他说完,带着那几个闲汉,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地散了。有人咂嘴:“马建军这是咋了,发小一场,咋闹成这样?”“他这些日子跟周记走得近,指不定是替谁说话呢,”“不过话说回来,一鸣这小伙子,是真有出息,县里的一等奖,咱临江镇头一份!”“可不是,马建军自己不上进,还见不得别人好,这叫啥?叫红眼病!”
陈一鸣站在原地,看着马建军远去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马建军那句“你上辈子就该死在劳改农场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上辈子的事,他捂得严严实实,连做梦都不敢说漏嘴。马建军怎么会知道?除非,除非马建军自己,也记得上辈子的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一鸣后背一阵发凉。
回到铺子,何玉兰已经备好了饭。钱富贵把一等奖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何玉兰听得直抹眼泪:“老三,争气!真争气!”
陈一鸣笑着应着,心里却装着另一件事。吃完饭,他一个人坐在灶间,把那锅老汤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鸣哥,”钱富贵端着碗蹲在门口,欲言又止,“马建军那话,什么‘劳改农场’,什么意思?你啥时候进过劳改农场?”
陈一鸣道:“没进过。我这辈子,没进过。”
“那他胡咧咧啥?”钱富贵挠了挠头,“他还说‘上辈子’,人哪有上辈子?他怕是喝多了,说胡话吧。”
“也许是吧。”陈一鸣低下头,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着他的脸,“也许不是。”
马建军知道上辈子的事。
那七年前那场祸事,他替马建军顶罪进劳改农场的那场祸事,到底是谁做的局,又是谁,在背后递的刀?
他想起上辈子劳改农场里的那些日子,想起马建军在他入狱后,一次都没来看过他。
这个谜,他一定要解开。
夜里,周记后院。
马建军垂着手,站在周满仓面前,脸上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余怒:“周东家,那小子太猖狂了,我在镇口当着全镇人的面,把他那些底子都抖落出来了!”
“抖落出来?”周满仓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吹了吹茶碗里的热气,“你抖落出什么来了?说他得了一等奖?”他抬眼,“建军啊,你要记住,打蛇打七寸。你今儿这一闹,不但没伤着他一根汗毛,还白送了他一场名声。这账,算得亏。”
马建军的脸,红了又白:“那、那东家说怎么办?”
周满仓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镇西的一鸣卤味,灯火通明。
他慢悠悠道:“县里的门路,我留着。展销会的事,还没完呢,一等奖?哼,我让这‘一等奖’,变成个烫手的山芋。”
“东家,”账房钱先生垂着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县工商局那边,我已经递上话了。那边答应,明儿一早,就派人到镇上来,名义是‘核查展销会评比’。”
“好。”周满仓转过身,“让他们来。我倒要看看,陈一鸣那小子,见了工商局的函,还笑不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