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一鸣卤味刚开板,镇口就进来两个人。
  两人都穿着县工商局的灰制服,领头的三十来岁,圆脸,一脸公事公办,自我介绍叫“刘同志”;另一个拎着公文包,跟在后面,一进门就东张西望。
  “陈一鸣是吧?”刘同志把一封信拍在柜台上,“县工商局接到举报,你参加县食品展销会,评比弄虚作假,向评委会行贿,骗取一等奖。这是举报信,这是局里的函,指名要查。按规矩,你的铺子,要封存候查。”
  封铺候查。
  铺子里静了一瞬。钱富贵手里的秤砣“咣当”一声掉在案板上:“封、封铺?!”
  何玉兰从灶间探出头来,脸色一下子白了。门口也围了几个街坊,探头探脑地往铺子里张望:“咋了?工商局来查铺子了?”“一鸣卤味不是刚得了县里的一等奖吗,咋还来查?”“谁知道呢,八成是有人眼红,告黑状呗!”
  陈一鸣却稳得很。他先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信纸是县城的白纸,字迹工整,落款“青水县工商局”,盖章齐全,倒像是真的。他又把那份“函”看了看,心里有了数。
  “刘同志,”他不急不恼,“您二位大老远从县里赶来,辛苦。按规矩,封铺候查,我配合。可封铺之前,我有两样东西,想请二位先看看。”
  他转身进了里间,取出两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柜台上。
  第一样,是《供货协议书》。
  陈一鸣道:“这是县食品公司盖章的首批试供订单,一百斤一个月,往后三个月。要是我真向评委会行了贿,县食品公司会跟我这个‘行贿舞弊’的人签订单?刘同志,您说呢?”
  刘同志拿起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红彤彤的印章摆在那儿,假不了。他放下协议,脸上的神情,明显松动了几分:“这协议,倒是真的。可举报信上写得有鼻子有眼,局里也不好不回,”
  陈一鸣道:“刘同志,举报信上写了什么,您念给我听听?”
  刘同志张了张嘴,没接话。陈一鸣也不追问,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举报信写得再真,到了真章面前,经不起一句“您念给我听”。
  第二样,陈一鸣从柜台下的抽屉里,捧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揭开。油纸里,是一小块发暗的猪肉,用蜡纸封着,还带着凉气。
  “这又是什么?”刘同志皱眉。
  陈一鸣道:“这是上个月,有人往我铺子里送的一扇病猪肉的留样。送肉的人,是镇上的二道贩子刘二麻;指使的人,是周记。当时市管会、防疫站都查过,这块肉,我一直留着,想着哪天,能派上用场。”
  刘同志的脸色,变了变。
  “刘同志,”陈一鸣把油纸包好,放回抽屉,声音不高不低,“我跟您说句实在话。我陈一鸣开铺子三个月,证照齐全,账目清楚,卫生达标,市管会的郑主任查过,防疫站的老周查过,县食品展销会的评委,也当众夸过。谁要查我,我欢迎;查得出问题,我认罚认抓,绝无二话。可要是查不出来,”他顿了顿,“那这封举报信,就跟上回那封一样,是诬告。上回诬告我的那封信,是周记的厨子写的,笔迹查出来了,周满仓登门赔的罪。这回事儿,刘同志,您要是查得细,恐怕也能查出点门道来。”
  刘同志的额头,见了汗。
  他正犹豫着,门口又进来两个人,市管会的郑主任,和防疫站的老周。
  郑主任拱了拱手:“刘同志,我是市管会的郑德海。一鸣卤味的证照、卫生、账目,我们市管会查过不止一回,干干净净。这封举报信的事,县里要是查,我郑德海可以作证,一鸣卤味,没问题。”
  “我也作证。”老周慢悠悠道:“他铺子的卫生,我查了三个月,灶间比镇上饭馆都干净。病猪肉的事,是我们防疫站亲自验过的,那是有人往他铺子里送的,他当场退了货,一块都没下锅。这样的铺子要是封了,青水县的个体户,谁还敢好好做生意?”
  刘同志和同伴对视一眼,脸上的为难,已经藏不住了。
  “陈掌柜,”他清了清嗓子,把那封“函”收了回来,“既然是市管会、防疫站都作证,这封举报信,我们带回去,再核实核实。封铺的事,先不急,”
  “刘同志,”陈一鸣却不肯就这么算了,“核实可以,可我也想请县里核实核实,这封举报信,是谁写的?背后是谁递的?我陈一鸣一个镇上做卤味的,跟县工商局无冤无仇,怎么劳动得动局里的函,指名道姓要查我?”
  刘同志的眼皮跳了跳,含糊道:“这个,我们会查的。”
  他带着同伴,匆匆走了。
  “一鸣哥,”钱富贵望着两人的背影,拍着胸口道:“我寻思着,咱这铺子今儿是保不住了,县工商局的函,听着就吓人。”
  陈一鸣道:“函是吓人,可函底下的人,不吓人。你想想,县工商局的函,为什么要指名查我一个镇上做卤味的?全县这么多摊子,怎么就我这一家,又被人举报评比舞弊,又被人举报用病猪肉?”
  “有人使坏!”钱富贵脱口而出。
  陈一鸣点头:“对。可使坏的人,使的是公家的名头,这比使坏本身,更麻烦。所以我才把病猪肉留样亮出来,让来人知道,我这铺子,不是他们想封就能封的。”
  钱富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送走工商局的人,郑主任拍了拍陈一鸣的肩膀:“一鸣,你这一手,稳。举报信这东西,头一回还能糊弄人,第二回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多谢郑主任、老周仗义执言。”陈一鸣郑重地拱手。
  郑主任摆摆手:“仗义谈不上。你这铺子,经得起查,谁来我都敢保。倒是你,”他压低声音,“这回的事,透着蹊跷。县工商局的函,不是谁想拿就能拿到的。你那个一等奖,动了谁的奶酪,你心里有数。”
  陈一鸣点头:“我有数。”
  送走郑主任,他关上店门,把那份《供货协议书》和病猪肉留样,都收进柜台的暗格里,锁好。
  名次造假这一关,他过了。可他知道,这不过是周记的一记试探,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富贵,”他叫过钱富贵,压低了声音,“你去趟镇上,打听打听,这两天,县工商局有没有人来过镇上,找过周记的人。”
  “一鸣哥,你是说,”
  陈一鸣道:“县工商局的函,不会自己跑到镇上来。查查谁牵的线,就知道这把刀,攥在谁手里。”
  钱富贵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天擦黑才回来,一脸凝重:“一鸣哥,打听清楚了,前天傍晚,周记的账房钱先生,又去了一趟县城。昨儿下午,县工商局就有人来镇上,在周记后院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走。”
  陈一鸣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钱先生。又是钱先生。
  他夜里铺开纸,给苏父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就两件事:一是病猪肉留样还在,二是县工商局的函,来得蹊跷。他请苏父帮忙留意,县里这几日,谁在走动。
  写罢,他封好信封,吹灭了灯。
  窗外,腊月的风呜呜地刮着。青溪的水声,在夜色里时断时续。